贾璃接任族长后，心中一首记挂着一件大事——整顿族学。青鸾早前便有密报，言及贾家族学风纪败坏，管理混乱，几成藏污纳垢之所。只是彼时他名分未定，不好越俎代庖。如今身兼族长，执掌宗祠，整肃族学，正是名正言顺，刻不容缓。

这一日，他唤来新任的羽林卫府副长史贾芸。贾芸乃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，为人机敏干练，早年家境贫寒，在贾家旁支中沉浮，深知底层艰辛与人情冷暖。贾璃见他是个可用之才，便提拔到身边，处理文书庶务，颇得力。

另一人是羽林卫左哨营校尉贾蔷，原是宁国府正派玄孙，父母早亡，后来贾璃扩建羽林卫贾蔷参军，经过北疆榆林大战，现在是羽林卫左哨营校尉。

“贾芸，前次让你整理的族学历年账目、学生名录、师长束脩情况，可妥了？”贾璃问道。

贾芸立刻呈上一叠册子，条理清晰：“回二叔，都己查明。族学自宁荣二公创立，本为族中贫寒子弟及姻亲子弟开蒙进学之所，每年公中拨银五百两，各房按例也有贴补。

然近年来，管学的代儒太爷年事己高，多由其孙贾瑞代管。账目混乱，束脩多有克扣。学生中，攀比斗富、欺凌弱小、甚至聚赌嬉戏者，不在少数。尤其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自薛家姨太太携公子薛蟠入住梨香院后，薛大爷也时常来族学厮混，因其豪富，贾瑞等人多有巴结，更助长了不良风气。”

贾璃翻看着册子，脸色渐沉。贾蔷在一旁听着，也有些面红耳赤，他从前也是这族学里的常客，深知其中不堪。

“今日便去族学看看。”贾璃合上册子，语气平淡，却透着寒意。

贾家族学设在贾氏宗祠旁边的一处独立院落，本是清净向学之地。然而，贾璃三人刚走到学房院墙外，便听得里面喧哗鼎沸，呼喝叫骂之声不绝于耳，哪里有一丝一毫读书的样子？

贾璃眉头紧皱，示意贾芸上前推开院门。

门开处，景象不堪入目。

学房内桌椅东倒西歪，书本纸笔散落一地。十几个半大少年扭打作一团，尘土飞扬。为首的正是那呆霸王薛蟠，他体型，此刻衣衫不整，崭新的宝蓝缎子袍子上溅满了墨汁，正怒气冲冲地揪着一个瘦弱少年的衣领，那少年正是贾环。薛蟠旁边，金荣、玉爱等几个惯会奉承的贾家远支子弟或亲戚子弟，也在推搡助威。

贾环虽怯懦，但被当众羞辱揪打，也激起了血性，红着眼睛胡乱踢打，嘴里嚷着：“你敢泼我！我跟你拼了！”

旁边，贾宝玉和秦钟挨在一处，躲在相对完好的两张书案后，宝玉脸上带着兴奋的看热闹神情，秦钟则面色发白，紧紧抓着宝玉的袖子。其他学生有的躲闪，有的起哄，乱成一锅粥。教书先生的位置空着，贾代儒显然不在。

原来，今日贾代儒告假，由其孙贾瑞代为看管。贾瑞本就是个没行止、贪便宜的人，见薛蟠豪富，平日极尽巴结，纵容其在学中胡闹。方才不知谁的砚台打翻了，墨汁溅了薛蟠一身，薛蟠登时大怒，抓起那砚台便朝他认为的“可疑分子”砸去，不偏不倚砸在贾环身上。

贾环平日在府里就受气，此刻无端被砸，新仇旧恨涌上心头，便扑上去与薛蟠厮打起来。金荣、玉爱等人素来依附薛蟠，见状自然帮手。贾瑞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，学中便彻底乱了套。

“都给我住手！”贾璃一声断喝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，带着久经沙场的威势和族长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扭打中的众人像被施了定身法，瞬间僵住。薛蟠松开贾环，贾环也跌坐在地，呼呼喘气。所有人都望向门口。

只见贾璃一身常服，但身姿挺拔如松，面色沉静如水，目光扫过之处，无人敢与之对视。贾芸和贾蔷一左一右跟随，贾芸神色肃穆，贾蔷则有些尴尬地别开脸，不敢看那些昔日“同窗”。

学房中鸦雀无声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。

贾璃缓缓走进来，靴子踩在散落的书本上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，却仿佛踩在每个人心上。他先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贾宝玉和秦钟，目光并未停留，最终落在薛蟠身上。

“薛蟠，”贾璃开口，语气平淡：“你是亲戚，我不惩罚你，从今以后，贾家的族学你不用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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