忠武伯府在贾璃和黛玉等人的不懈努力下，园子的图纸最终定了下来，己经内热火朝天地开工了。虽有贾萍和专门的管事和匠人头领负责，但黛玉作为内宅主事兼园林设计的重要参与者，每日亦有不少琐事需她定夺。

这日午后，她刚与管花木的婆子敲定了几处关键景点的树种搭配，又审阅了贾萍送来的第一批湖石采买清单，略感疲乏，正想歇息片刻，外头小丫鬟便来禀报：“林姑娘，薛大姑娘来了。”

黛玉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。薛宝钗近日常来走动，理由无非是“园中菊花正好，特送两盆与妹妹赏玩”、“新得了一味润燥的梨膏方子，想着妹妹或许用得上”、“在家闷了，来找妹妹说说话”云云。

黛玉心知肚明，薛家如今在荣国府处境微妙，薛姨妈被王夫人“借”走十万两银子后，那“金玉良缘”的暗示几乎成了半公开的期待，但宝玉那边似乎并无明确回应，甚至因袭人之事与秋纹走得近了，宝钗心里未必不急。她来寻自己，一则或是真觉性情相投（宝钗确实欣赏黛玉才情），二则怕也是想通过自己，侧面了解一些宁府动向，尤其是……那个人的态度。

黛玉虽不喜这等带着目的的亲近，但宝钗行事素来滴水不漏，礼数周全，让人挑不出错处。兼之她本性豁达，也不愿无故给人难堪，便总是客客气气地接待，但话题多限于诗词女红、家常琐事，从不深入。

“请薛大姑娘进来吧。”黛玉起身，略整了整衣衫。

宝钗款步而入，今日穿着一身蜜合色棉袄，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，葱黄绫棉裙，颜色虽不鲜亮，却衬得她肌肤丰泽，脸若银盆，眼同水杏，端庄中自有一股雍容气度。身后跟着的莺儿手里捧着一个锦盒。

“林妹妹近日可好？没扰了你清静吧？”宝钗含笑见礼，声音温和。

黛玉还了礼，请她坐下，让紫鹃上茶。“宝姐姐说哪里话，我正闲着呢。姐姐今日气色倒好。”

两人寒暄几句，宝钗便让莺儿将锦盒奉上：“前儿商铺管事从南边回来，带了些上好的洞庭碧螺春，我尝着极清醇，想着妹妹是姑苏人，或许更念这家乡的茶味，便带了些来给妹妹尝尝。”

黛玉接过，揭开盒盖，果然茶香清冽，是顶级的明前碧螺春。她笑道：“多谢姐姐想着。这茶确是好的，姐姐费心了。”

正说着，外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，沉稳有力。帘子一挑，贾璃走了进来。他刚从城外羽林卫大营回来，身上还穿着便于骑射的箭袖常服，外罩一件石青色斗篷，肩头似乎还带着一丝秋日的清寒气息。许是没想到屋内有客，他脚步微顿，目光扫过宝钗，略一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，神色平淡，并无多余寒暄。

“璃哥哥回来了。”黛玉起身，自然地接过他解下的斗篷，递给一旁的紫鹃，又对宝钗道，“宝姐姐今日过来送茶。”

贾璃看向宝钗，声音平稳无波：“薛姑娘有心了。” 语气礼貌，却透着显而易见的疏离。他甚至没有多看宝钗一眼，便转向黛玉，语气瞬间柔和了不止一分：“园子东北角那片地基，匠人说下面土质有些软，需得格外加固，我让他们停了工，等山子野先生明日来看过再定章程。妹妹若得空，明日也可一同去看看。”

“好，我记下了。”黛玉点头，见他眉宇间略带疲色，便道，“你先去换身衣裳，喝口热茶歇歇。我与宝姐姐再说会儿话。”

“嗯。”贾璃应了一声，又对宝钗微微颔首，便转身径自往内室去了。他的背影挺拔如松，行动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，很快消失在锦帘之后。

从进来到离开，不过寥寥数语，片刻工夫。然而，就在这短暂的照面中，宝钗一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随着贾璃的身影移动了一瞬。

他进来时那身凛冽的寒气，他与黛玉说话时不经意流露的温柔，他对待自己时那份客气而遥远的疏离……都像一根极细的针，在她平静的心湖上，轻轻刺了一下，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。

她很快收回目光，端起茶盏，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。她想起母亲为那十万两银子愁眉不展，想起哥哥薛蟠依旧胡闹不成器，想起姨妈日益明显的“暗示”，想起宝玉那看似用功实则飘忽的态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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