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里的热闹余韵未散,荣国府内却因着一桩“喜事”,难得地透出几分扬眉吐气般的活泛劲儿。这“喜事”的源头,便是宝玉与北静郡王水溶的“相交”。
那日北静郡王赐下的鹡鸰香念珠?,被宝玉视若珍宝,日日戴在腕上,逢人便要显摆一番。这还不算,没过两日,北静郡王府上竟又派人送来几色礼物。
说是郡王见贾府二爷“天性聪颖,风流倜傥”,颇有古名士之风,特意送来两匣子上用的新墨、一套前朝孤本诗集、并几样精巧的西洋玩意儿,以作年节之谊,邀他有暇过府一叙,谈诗论画。
这下,可把王夫人喜得不知如何是好。北静郡王是何等人物?那是当今皇上都赞誉有佳的郡王,虽然不是宗室但是地位超然、且以“长袖善舞”雅名著称的异姓王!多少公侯子弟想攀附都找不到门路,如今竟主动向宝玉示好!
在她看来,这无疑是宝玉“有造化”、“有福气”、“得了贵人青眼”的明证,远比宝玉读通了什么圣贤书、得了贾政几句夸奖来得实在、来得风光
“我的儿,这可是天大的体面!”王夫人拉着宝玉,着他腕上的念珠,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喜色的说道:“北静郡王那是何等尊贵风雅的人物?能瞧得上你,是你的福分!往后多往王府里走动走动,听听王爷的教诲,结交些高雅的朋友,这才是正经的仕途经济!比你老子整你读那些劳什子死书强多了!”
宝玉虽对“仕途经济”西字本能地厌烦,但北静郡王“温文尔雅、怜贫惜弱、善待士子”的名声,以及那份尊重他“天性”、欣赏他“风流”的姿态,却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与精神认同。
他觉得,这位郡王才是真正懂得“风月”、懂得“性情”的知己,与那些满口“禄蠹”的俗人截然不同。于是,他便也真个将北静郡王引为生平第一知己,得了空闲便往王府跑,或赏玩奇珍,或品评书画,或听曲观戏,回来时必是满口赞叹“王爷如何高雅”、“王府如何清贵”,连带看着自家府邸,也觉得“俗气”了许多。
王夫人见此,更是心花怒放,在贾母面前说话声气都足了三分,与邢夫人、薛姨妈等人闲谈时,也总不忘“不经意”地提起北静王爷如何赏识宝玉,送了何等贵重雅致的礼物
。一时间,荣国府内仿佛又找回了几分昔日的荣光,下人们议论起来,也多是“宝二爷得了王爷青眼,将来前途不可限量”、“到底是老太太嫡亲的孙子,福气就是不同”之类的艳羡之语。
消息自然如风般,吹过了那道高高的府墙,传到了忠武伯府贾璃的耳中。
彼时贾璃正在书房看书,闻听慕璃低声禀报此事,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,在舆图上留下一个稍重的墨点。
“北静郡王水溶?”贾璃放下笔,指节无意识地在紫檀木书案上轻轻叩击了两下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他眉头微蹙,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冽与深思。
这位郡王,名声确实极好。长袖善舞,广结名士,文人士子称颂其贤德风雅,在朝中似乎也从不与人争执,超然物外。在朝中更有是暗地称赞其为当朝“信陵君”。而且之前贾珍被囚禁的时候,他还邀请贾璃,席间暗暗有拉拢敲打的意味。
贾璃凭着前世记忆碎片中那些模糊却惊心的宫闱秘辛、朝堂倾轧的印象,以及这一世在军中、在皇帝身边所感受到的微妙气氛,总觉得这位“信陵君”如同一潭看似清澈无比、实则深不见底的静水,表面光风霁月,底下却不知潜藏着何等暗流。
而且信陵君……,对皇帝而言可不是什么好的象征。
尤其是,他隐约记得,这位郡王似乎有些“特殊癖好”,且与一些隐秘的势力、乃至宫闱禁脔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,绝非表面那般简单。如今他主动接近宝玉,是真的欣赏宝玉的“天真烂漫”,还是另有所图?是针对荣国府这棵虽己中空却仍有几分象征意义的大树,还是……意在通过宝玉,试探甚至牵扯到自己?
“慕璃,”贾璃抬眼,目光锐利如鹰,“北静郡王府,加派人手,我要知道他近来的详细动向,尤其是与哪些人来往密切,府中可有异常。还有,宝玉与他交往的具体情形,事无巨细,报我知道。记住,要隐秘,宁可跟丢,不可暴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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