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国府为元春待嫁而修建的园子,终究是在五月末匆匆完工了。相较于隔壁那占地广阔、气象万千的“沁芳园”,这座园子显得精巧而局促,宛如一方被精心雕琢却难掩匠气的盆景,安置在荣国府后宅原本就有些逼仄的空地上。
即便如此,这仍是近来荣国府最大的一桩“盛事”。择了个风和日丽的上午,贾母便命人将府中上下主子并几位要紧亲戚,都请到了这新园子里,一来为园子“暖园”,二来也是借此机会,让即将出阁的元春再看一眼娘家的“新气象”。
贾母被鸳鸯、琥珀搀扶着,走在最前头。她今日穿了簇新的沉香色五福捧寿妆花缎袄,戴着翡翠抹额,努力挺首了有些佝偻的脊背,脸上挂着惯常的、慈和而威严的笑容,只是那笑容深处,难免透着一丝强撑的疲惫。
身后跟着邢夫人、王夫人、薛姨妈、王子腾夫人,再往后便是元春、宝玉、探春、李纨、王熙凤、以及薛宝钗。至于贾赦、贾政,只略略露了个面,便借口前头有事,避开了这内眷游园的场合。
园门是新开的月亮门,门上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,题着园名。这名字,却非“大观园”,亦非任何与“观”、“览”相关的字眼。因着忌讳隔壁那“沁芳园”的名头太过响亮,更怕落个东施效颦的笑柄,王夫人与贾母商议了许久,最终定了个看似清雅实则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名字——“撷芳苑”。撷,采摘之意,比起“沁”字的流动与浸润,终究是小气了许多,也刻意避开了首接比较。
众人入了园门,眼前景致倒也收拾得齐整。一带清浅池水蜿蜒而过,池畔点缀着些玲珑山石,植着垂柳、碧桃、丁香等寻常花木,亦有几处小巧的亭台轩榭临水而建,飞檐斗拱,彩绘鲜明。园子确实不大,但亭台楼阁、花木泉石的布局,显然也是请了匠人精心设计过的,力求在有限的空间里做出“一步一景”的效果,只是那景致怎么看,都带着几分刻意的堆砌与局促,少了浑然天成的气韵。
贾母目光缓缓扫过,脸上笑容未变,口中赞道:“好,收拾得齐整。虽不及……嗯,倒也雅致,是个静养的好去处。” 她险些脱口而出“不及隔壁”,及时刹住了话头。
王夫人连忙接话:“都是托老太太的福,也是元丫头有造化,才有这园子。虽不阔朗,但一草一木、一砖一瓦,都是尽了心的。” 她说着,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元春。
元春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常服,神色沉静,眉宇间有着即将出阁女子特有的、混合着期盼与离愁的复杂情绪,更深处,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她只是微微颔首,并未多言。
薛姨妈笑着附和:“姐姐说得是。这园子精巧别致,我看就很好。大姑娘日后在王府里,想起娘家有这么一处好所在,心里也是慰藉。”
王子腾夫人也道:“正是呢。咱们这样的人家,图的便是个精致体面。这园子大小合宜,景致又全,正配元春的身份。”
众人附和着,一路缓缓行去。每到一处亭台馆阁,贾母或王夫人便会指着那悬着的匾额,笑着说:“这名字,都是宝玉这孩子拟的。难为他小小年纪,倒有些歪才。”
于是,众人的目光便都落到宝玉身上,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。
“宝兄弟拟的‘蓼风轩’?嗯,‘蓼花菱叶不胜愁,重露繁霜压纤梗’,暗合离情,又雅致,果然是好!”
“这‘藕香榭’的名字也好,虽说隔壁……咳,但咱们这个临水而建,更显清幽。”
“还有这‘凹晶馆’、‘凸碧堂’,一凹一凸,对应成趣,宝兄弟心思真是灵巧!”
宝玉今日穿着一身大红箭袖,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,面如傅粉,唇若涂朱,被众人这般夸赞,尤其是见姐姐元春也含着笑看他,心中得意非常,早将素日那些“禄蠹”、“经济”的烦恼抛到九霄云外,只觉得这才是他该过的日子。
他团团作揖,笑道:“不过是胡乱想的,诸位长辈、姊妹们不嫌粗陋就好。姐姐出嫁后,这园子空着也是空着,正好我们姊妹们日后也有个吟诗作画、玩耍散心的去处。” 他说话间,目光不由瞥向身旁的宝钗,见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折枝梅花刺绣褙子,神色娴静,嘴角含笑,正静静听着,心中更觉畅快。
宝钗感受到他的目光,抬眸对他微微一笑,复又垂下眼帘,捻着腕上的香串。她心中清明,这园子看似精巧,实则处处透着捉襟见肘的窘迫。那假山石料寻常,池水是死水需时常更换,花木也多非名贵品种。宝玉那些名字取得固然风雅,但园子本身的格局气度,与隔壁那引活水、堆真山、移古木的沁芳园相比,何异于云泥之别?只是这话,她绝不会说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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