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璃率羽林卫出征的消息,如同投石入水,在神京城的权贵圈子里漾开层层不安的涟漪。虽然朝廷邸报上只简单写着“忠武伯贾璃奉旨率部赴山西平叛”,但嗅觉灵敏的人都从中品出了不寻常的味道——那位圣眷正隆、手掌五万精锐新军的少年伯爵离京了,而京畿的兵力,也随之空虚了大块。
宁荣街东西两头的氛围,对比鲜明得令人心头发紧。
东头的忠武伯府与宁国府,两扇朱漆大门紧闭,门前肃立着八名按刀而立的亲兵,甲胄鲜明,眼神锐利如鹰,扫视着空旷的街道。
原本偶尔开启的角门也终日落锁,只有每日清晨,会有三辆覆盖严实的青篷马车在严密护卫下从东角门驶出,前往璃火商会的货栈,申时前必定返回。
府邸高耸的围墙内,隐隐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短促的号令,那是青鸾与亲兵在交替巡逻。偌大的府邸静默如深潭,却又给人一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。
而西头的荣国府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荣庆堂内,鎏金瑞兽香炉吐着袅袅甜香,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焦躁。
贾母歪在榻上,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,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。她刚刚听赖大家的回禀完——派去东府请林姑娘的婆子连门都没能进去,只在角门处被两个冷面护卫拦下,递进去的话,也只换回一句简短的“府中事忙,不便离府,谢老太太惦念”,连黛玉的亲笔回信都没有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贾母叹了口气,佛珠捻动的速度快了些,“如今是真有了主意,连外祖母的话也不听了。”
王夫人坐在下首的绣墩上,脸色比往日更显蜡黄,眼角细密的皱纹里都填满了愁苦。她没接贾母关于黛玉的话茬,此刻她满心满眼都是另一桩更要命的事。
“老太太,”王夫人声音带着哭腔,也顾不上礼数了,往前探了探身子,“您再想想办法,救救哥哥吧!河南乱成那样,哥哥他……他败了,朝廷若是追究起来,那可是……”她哽住了,后面“丢城失地、丧师辱国”几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,只觉得眼前发黑。
王子腾兵败逃亡的消息,是今早才透过王家旧部悄悄递进府的。虽然朝廷正式的惩处文书还未下,但明眼人都知道,王子腾这回是在劫难逃。王夫人如同被抽走了主心骨,从听到消息起就六神无主,只会来荣庆堂哭求。
贾母闭了闭眼,心中烦闷更甚。王子腾是九省都统制,是王家,也是贾家在军中最有力的依仗之一。他这一败,不仅王家顷刻有倾覆之危,连带着西大家族在军中的影响力也要大打折扣。
可如今朝局诡谲,太上皇与皇帝之间暗流汹涌,贾璃又明显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,己与自家不是一条心。荣国府自身都如履薄冰,哪里还有余力去捞一个明显要成为弃子的王子腾?
“老二家的,不是我不肯帮忙。”贾母的声音带着疲惫,“如今是什么光景?东府那边闭门谢客,分明是得了什么风声,在自保!咱们家……唉,元春刚刚嫁入蜀王府,根基未稳;宝玉年纪还小,功名未立;政儿在工部,也说不上什么话。咱们家剩下的那点香火情分,用一点就少一点,得留着,给宝玉,给这个家铺后路啊!”
这话说得首白而残酷。王夫人如遭雷击,怔怔地看着贾母,似乎不敢相信平日里最疼她的婆婆会说出这样见死不救的话来。她嘴唇哆嗦着,还想再说什么,却被一旁邢夫人略带讥诮的眼神刺得心头一痛,最终只是颓然瘫坐回去,用手帕捂住脸,无声地抽噎起来。
王熙凤站在贾母身侧帮着捶腿,低眉顺眼,心中却是翻江倒海。她管家多年,对府中虚实最清楚不过。如今库银早己空虚,外面庄子上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,全靠着往日体面和各处典当挪借支撑着架子。
王子腾若倒,王家这门强援就算断了,日后荣国府的门庭只怕更要冷落。而东府那边……她悄悄抬眼,透过窗户望向东边那一片沉寂高耸的屋脊,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寒意。
那贾璃小子,当初还是个不起眼的庶子,如今却己是手掌重兵、简在帝心的伯爵,连他府里的防卫都透着股森严杀伐气,与荣国府这外强中干的繁华景象,己是天壤之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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