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钟的死讯,如同秋日里一片枯叶飘落池塘,在荣国府这潭表面沉寂、内里污浊的水面上,只漾开了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,便迅速沉没,了无痕迹。
宝玉得知时,正在怡红院里,由袭人伺候着喝一碗冰糖燕窝粥。听小厮茗烟支支吾吾地回禀完,他捏着银匙的手顿了顿,那双总是含着朦胧愁绪与天真烂漫的眼睛里,果然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,长长的睫毛颤了颤,便有晶莹的泪珠滚落下来,滴在粥碗里,溅起小小的涟漪。
“鲸卿……鲸卿他……怎么就……”宝玉声音哽咽,放下粥碗,以手掩面,肩膀微微耸动,似是伤心至极。袭人、麝月等丫鬟连忙围上来,柔声劝慰,递帕子的递帕子,抚背的抚背。
“我的爷,快别伤心了,仔细伤了身子。”袭人红着眼圈道,“秦小爷……也是命薄。您这般难过,他在天之灵瞧着,怕也不安。”
宝玉抽泣了半晌,才渐渐止住,只是神情依旧郁郁,对着窗外出神,喃喃念着“茜纱窗下,公子多情;黄土垄中,卿何薄命”之类的痴语,又命麝月找出几件往日秦钟落下的旧物,对着垂泪凭吊了一番。
然而,宝玉的伤心,便如同夏日骤雨,来得急,去得也快。不过三两日,随着伤势渐愈,他又能下地走动,心思便很快被新鲜玩意儿、姐妹们的新鲜话题,乃至秋纹、麝月等人的温柔小意所吸引。
再提起秦钟,也只是叹一声“可惜了”,眉宇间那点真实的哀戚便己淡得寻不见了。逝者如斯,在宝二爷那被锦绣繁华与女儿柔情填满的世界里,一个“朋友”的死亡,终究抵不过眼前的鲜活与自身的愁闷。
秦钟这个名字,连同那段不算光彩的过往,很快便被怡红院熏人的暖香与笑语所覆盖,沉入记忆的角落,再无人刻意提起。
宝玉的伤彻底养好,重新恢复了他“无事忙”的贵公子做派。这日午后,他心血来潮,想要吃一碗枫露茶。这茶需三西道后才出色,颇为讲究。茜雪便细心地在茶房里守着炉火,一遍遍滤着茶水。
好不容易茶沏好了,茜雪捧着那盏滚烫澄澈、色泽如枫叶般的茶,小心翼翼往宝玉房中送去。刚走到廊下,却迎面撞见了宝玉的奶嬷嬷李嬷嬷。李嬷嬷因着奶过宝玉,在府中向来有些体面,但也有些倚老卖老、贪嘴爱占便宜的毛病。
她刚从外头吃了酒回来,脸上带着红晕,见茜雪捧着茶,那茶香,便一把拦住,笑嘻嘻道:“哟,这是给宝二爷的茶?闻着真香!让嬷嬷我先尝尝。”说着,也不等茜雪反应,劈手便夺过茶盏,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个干净,还咂咂嘴:“嗯,不错,就是淡了些。”
茜雪又惊又急:“嬷嬷!这是二爷特意要的枫露茶,沏了许久才好的!您怎么……”
“怎么?一杯茶罢了,宝二爷还能怪我这奶嬷嬷不成?”李嬷嬷不以为意,将空盏塞回茜雪手里,摇摇晃晃地走了。
茜雪捧着空盏,欲哭无泪,只得硬着头皮回房禀报。宝玉正等得心焦,听说自己等了半日的枫露茶竟被李嬷嬷抢喝了,顿时勃然大怒!他本就厌恶这些“鱼眼睛”般的老婆子,觉得她们腌臜讨厌,如今竟敢抢他的东西,更是触了他的逆鳞。
“反了!反了!”宝玉气得满脸通红,抓起桌上的一个汝窑花瓶就要往地上砸,被袭人死命拦住。“那老货!仗着奶过我几日,便无法无天了!连我的茶都敢抢!撵出去!给我立刻撵出去!我再不要看见她!”
他闹着非要立刻撵走李嬷嬷。袭人等人劝不住,只得去回王夫人。王夫人闻讯赶来,见儿子气得浑身发抖,也是心疼,但李嬷嬷毕竟是宝玉的奶母,贸然撵走,传出去名声不好听,便温言安抚宝玉:“我的儿,何必跟一个糊涂老货一般见识?她吃多了黄汤,行事没个分寸,我己让人去训斥她了。撵出去却不必,没得让人说咱们刻薄,不念旧情。你且消消气,娘再让人给你沏更好的茶来。”
宝玉在王夫人的安抚下,怒气稍平,但心中对李嬷嬷的厌恶却丝毫未减,连带着对未能护住茶的茜雪也迁怒起来,觉得她笨手笨脚,连杯茶都看不住。
王夫人见儿子不闹了,松了口气,转头却将目光落在了垂手侍立、脸色苍白的茜雪身上。宝玉身边这些丫鬟,袭人是她看中的,稳重妥帖。这茜雪,平日看着也算老实,可今日竟让李嬷嬷抢了茶,惹得宝玉如此动怒,可见也是个没用的。宝玉身边,不需要这样不得力、还惹主子生气的丫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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