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寒风刮过神京城的大街小巷,卷起地面残留的雪沫与尘土,扑打在行色匆匆的路人脸上,生疼。荣国府内,自宝玉挨打风波后,那股沉郁憋闷的气息非但未能消散,反倒因袭人被逐一事,在怡红院乃至某些主子心头,添了一把暗火。
贾宝玉趴在暖炕上,臀背的伤处虽己愈合大半,心头的创口却日复一日溃烂流脓。金钏的死,像一道褪不去的阴影;挨打的屈辱,如鲠在喉;而袭人最后那决绝的挣扎、被踹倒时口中喷出的猩红,以及她被无声无息撵出府去的结局,更在他混沌的脑海里反复灼烧。
他不是没有后悔那日失控的一脚,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背叛的愤怒与不甘。袭人,他的“贤袭人”,从小伺候他,最知冷知热,最得他心意的人,心里竟然早就装着别人!还是那个抢走了林妹妹、如今处处压过荣国府一头的贾璃!
这念头日日夜夜啃噬着他,加上伤中烦闷,秋纹等人虽曲意逢迎,却总觉隔了一层,不得畅意。这日午后,他歪在榻上,听小丫头坠儿在外间和婆子嘀咕闲话,说什么“西街刘姥姥家的远亲,在忠武伯府后巷当差,瞧见前两日有个面生的标致丫头进了府,瞧着有些像原来荣国府那位袭人姑娘,气色虽不好,穿戴却己是伯府丫鬟的体面样子了……”
“哐当!”
里间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。坠儿吓得一哆嗦,忙掀帘进去,只见宝玉赤脚站在地上,脚下是摔得粉碎的粉彩茶盅,热水浸湿了地毯。他脸色铁青,胸口剧烈起伏,一双眼睛赤红,死死瞪着虚空,仿佛那里有他不共戴天的仇敌。
“二……二爷?”坠儿吓得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滚!都给我滚出去!”宝玉猛地一挥胳膊,将炕几上另一套茶具也扫落在地,瓷片西溅。
怡红院里顿时乱作一团。麝月、秋纹等人闻声赶来,见宝玉状若癫狂,口中不住喃喃:“好……好个贾璃!抢了林妹妹不够,连我身边的人也要抢!袭人……贱人!你就那么迫不及待去攀高枝儿!”
他越想越恨,那股混杂着嫉妒、屈辱、以及长久以来对贾璃隐隐畏惧又厌恶的情绪,在此刻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。什么世家公子的体面,什么长辈的教诲,什么对权势的忌惮,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。他此刻只想冲到那座碍眼的忠武伯府门前,揪出袭人,痛斥贾璃,将满心的愤懑不甘全都发泄出来!
“茗烟!李贵!叫上人,跟我走!”宝玉胡乱套上外袍,连发也未束,便往外冲。
“二爷!使不得啊!”麝月哭着抱住他的腿,“那是忠武伯府!去不得!”
“滚开!”宝玉一脚踢开麝月,力气之大,让麝月痛呼着跌倒在地。秋纹等人吓得瑟瑟发抖,不敢再拦。
小厮茗烟、李贵见宝玉神色骇人,不敢违拗,只得胡乱点了几个人高马大的家丁护院,跟着状若疯虎的宝玉冲出怡红院,穿过垂花门,一路首奔荣国府大门。门房见宝玉这副模样,又带着汹汹人众,吓得不敢拦阻,眼睁睁看着他们冲上了街。
忠武伯府坐落在宁荣街东侧,与宁国府旧邸比邻,门庭巍峨。黑漆大门上锃亮的铜钉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,门前两只石狮睥睨威严,阶下站着八名按刀而立的亲兵,个个身形挺拔,眼神锐利,肃杀之气隔老远便能感受到。
宝玉带着十来个人,浩浩荡荡冲到伯府门前,被那森严气象一冲,脚步不由自主地滞了滞。但胸中那股邪火支撑着他,他指着大门,嘶声喊道:“贾璃!你给我出来!把袭人那个贱婢交出来!”
亲兵们眉头一皱,为首的小队长上前一步,手按刀柄,沉声道:“来者何人?敢在伯府门前喧哗!”
“我乃荣国府贾宝玉!叫贾璃出来见我!”宝玉梗着脖子,脸色涨红。
小队长目光扫过宝玉一行人,见其虽衣着华贵,却形容狼狈,身后家丁亦显散漫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他跟随贾璃久矣,北疆战场、山西平叛、神京定乱,什么阵仗没见过?这等膏粱子弟闹事的场面,实在不值一提。
“伯爷不在府中。即便在,也不是你想见便能见的。”小队长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,“速速退去,莫要自误。”
“不在?我看他是心虚不敢出来!”宝玉闻言更怒,口不择言,“抢了别人的丫鬟,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!袭人呢?让那个背主忘恩的贱人滚出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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