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郡王府的朱红大门被贴上宗人府和大理寺的交叉封条时,西城“闲客居”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,几个常客正捧着茶盏,手指无声地敲着桌面。
封条是昨儿后半夜贴的,可消息像长了翅膀,天没亮就传遍了半个京城。此刻从这窗口望出去,昔日车马喧阗的府前街道空得瘆人,只剩下几只乌鸦在光秃秃的牌楼顶上打转,叫声刮着人的耳膜。
“真封了?”穿靛蓝首裰的瘦高个压低声音,他是南城当铺的二掌柜。
“封得死死的。”对面圆脸商人捻着手里核桃,“我天没亮路过,亲眼见着锦衣卫的人撤岗,换上了顺天府的差役。那封条上的印泥还没干透呢。”
角落里一首没说话的老者忽然开口:“里头……清干净了?”
圆脸商人左右瞥了瞥,身子往前凑:“我有个远房表侄在户部当书办,昨儿半夜被叫去帮忙清点——值钱的物件,三天前就开始运了!你们猜运哪儿去了?”
几个人都竖起耳朵。
“宫里和户部的大库,说是充入国库抵债。”圆脸商人声音压得更低,“可昨儿后半夜封门前,最后两车是从后门走的,盖着毡布,我表侄眼尖,看见毡布下露出紫檀木匣子的一角——那纹样,是内务府造办处特供宗室的款式。”
众人倒吸一口凉气。当铺二掌柜喃喃道:“这是连根刨啊……”
“女眷呢?”老者问。
“圈在偏院了,等着发落。老王爷……”圆脸商人做了个押送的手势,“宗人府高墙。进去的时候还骂呢,说王子腾不得好死,说陛下忘恩负义——话没说完就被堵了嘴。”
“王子腾”三个字像火星子溅进油锅,几人对视一眼,神情都微妙起来。
这时楼梯响动,上来个青衣小帽的年轻伙计,熟门熟路地凑到他们这桌,自顾自倒了碗凉茶灌下去,抹抹嘴:“几位爷聊着呢?我刚从庆王府那条街过来,你们猜怎么着?”
“有屁快放。”圆脸商人笑骂。
伙计嘿嘿一笑,眼里闪着市井小民特有的、对豪门秘辛的兴奋:“街口卖炊饼的老赵说,前几日不是下雨么?王子腾王大人,那位钦差大臣,亲自跪在庆王府门前的石狮子边上!一身官袍淋得透湿,手里捧着账册,就那么在雨里跪了整整两个时辰!”
“跪?”当铺二掌柜瞪大眼,“他可是钦差!”
“钦差顶什么用?”伙计撇嘴,“里头根本不开门。后来侧门开了条缝,王府的长史出来,指着王子腾的鼻子骂——老赵学得可像了——说‘你一个靠妹子裙带爬上来的东西,也配来郡王府催债?回去告诉你主子,庆王府的账,等太上皇万寿节过了再说!’”
老者手里的茶盏轻轻一顿:“原话?”
“老赵对天发誓,一字不差。”伙计拍胸脯,“当时街面上不少人躲雨都听见了。那长史还呸了一声,转身就把门摔上了。王子腾就在雨里那么跪着,后来还是他手下硬给搀走的。”
茶桌上一时寂静。窗外乌鸦又叫了一声。
圆脸商人慢慢转着核桃:“这是……故意给他难堪啊。”
“岂止难堪。”老者缓缓道,“庆郡王是太上皇的亲弟弟,他府上长史敢这么对钦差说话,自然是主子的意思。这是明摆着告诉全京城:宗室欠款,追不得。”
“可这不就追了吗?”当铺二掌柜不解,“还追得这么狠……”
老者笑了,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:“所以我说,王子腾那两时辰的雨,跪得值。”
见几人困惑,老者压低嗓音:“你们想,若你是王子腾,受了这般羞辱,回去怎么跟陛下复命?”
圆脸商人迟疑道:“自然是如实禀报,请陛下圣裁……”
“圣裁?”老者摇头,“陛下能怎么裁?下旨申饬庆郡王?那不等于打太上皇的脸?可若是不闻不问,这‘清欠’的差事还办不办了?以后谁还怕他这个钦差?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耳语:“可若是……这羞辱不止于口舌呢?”
伙计眼睛一亮:“您老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什么也没说。”老者端起茶盏,“只是听说,王子腾那晚从庆王府回去就‘病’了,高热不退,迷迷糊糊还说什么‘臣无能’‘愧对圣恩’。次日陛下派太医去瞧,回来禀报,说王大人后背有伤——像是被人用硬物砸的。”
“砸的?!”几人齐声低呼。
“太医原话是‘疑是跌倒所致’。”老者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,“可这消息,昨儿下午就传到了龙首宫。据说太上皇当时正在用膳,听完就把玉箸搁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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