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真观·后堂贾敬居所
玄真观深处,一间更为雅致清净的精舍内,不似前殿那般烟熏火燎,反而更像一处书香门第的书房。贾敬并未穿着繁复的道袍,仅是一身玄色首裰,坐在临窗的棋枰前,手执一卷《阴符经》,目光却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,似在沉思。
门外传来沉稳与轻巧交织的脚步声。
“父亲,儿子将妹妹接来了。”贾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清朗而恭敬。
“进来。”贾敬收回目光,声音平淡。
门被轻轻推开,贾璃牵着惜春的小手走了进来。小惜春第一次来到这般清幽又带着威严的地方,紧紧攥着哥哥的手指,小脸上满是怯生生的好奇,她偷偷抬眼看向坐在那里的父亲——一个在她记忆中极为模糊、却又被下人时常提及带着敬畏的名字。
贾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,领着她上前几步,低声道:“妹妹,给父亲请安。”
惜春看着贾敬,那双酷似其母、清澈中己带几分清冷疏离的大眼睛里,带着一丝畏惧和茫然。她依着来时嬷嬷教的样子,笨拙地福了福身子,声音细若蚊蚋:“女儿……给父亲请安。”
贾敬的目光落在小女儿身上。他离府修行时,惜春尚在襁褓,如今己是粉雕玉琢的小小女童。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,有为人父的天然柔情,亦有对其出身、对宁府那摊污浊之事的厌弃,更多的,则是一种仿佛审视一块璞玉般的冷静。
他并未像寻常父亲那般将她揽入怀中亲近,只是微微颔首,语气依旧平淡,却比平日对旁人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缓和:“起来吧。一路过来可还安稳?”
这话是问惜春,也是问贾璃。
贾璃代为答道:“回父亲,一路安稳。妹妹很乖。”
惜春见父亲并未如想象中那般严厉,胆子稍大了些,悄悄抬起眼,打量着这间陌生的屋子,目光最后落在贾敬手边的棋枰和书卷上。
贾敬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,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:“这世间万物,有其理,亦有其序。人心如棋,落子无悔;世事如经,微言大义。你如今虽小,亦当时时拂拭心镜,莫使惹尘埃。”
这番话,对于一个三西岁的孩童来说,无疑是深奥难懂的。惜春眨着大眼睛,显然没能完全明白,但那“拂拭心镜,莫使惹尘埃”几个字,却像一颗种子,悄然落入了她幼小的心田。
贾敬又看向贾璃,问道:“前日与你讲解的《孙子·军形篇》,‘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,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’,你作何解?”
贾璃略一沉吟,恭敬回答:“回父亲,儿子以为,此句不仅可用于兵家争战,亦可引申为人处世、乃至朝堂之道。藏,非一味退缩,乃是积蓄力量,隐匿锋芒,以待天时;动,则需雷霆万钧,把握时机,一击必中。藏与动,皆需根基深厚,方能自如。”
贾敬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赞许。这个儿子的悟性和心性,确实远超他的期望。他并未过多褒奖,只道:“知易行难。根基二字,是你日后立身之本,切不可懈怠。”
“是,儿子谨记父亲教诲。”
随后,贾敬又简单问了几句惜春在西府的日常起居,虽不多,却也显露出为人父的关切。他并未留他们太久,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,便道:“璃儿,带你妹妹去用些斋饭,然后便送她回去吧。观中清苦,非她久居之地。”
“是,父亲。”
贾璃牵着惜春再次行礼告退。自始至终,贾敬都保持着一种克制而疏离的态度,但比起他对宁国府其他人的不闻不问,此次相见,己属破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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