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述一行人是沿着新修的褒斜道进入关中的，先前成汉与赵国隔秦岭而自守，褒斜道大致被一分为二，两国都不修缮栈道，彼此防备，还是李襄入主长安之后，才抽调了一批俘虏，从北面向南粗略地修整了一遍。

在李襄的设想中，明年还要继续发俘虏、徭役，将褒斜道彻底修缮一番的，眼下他在关中与汉中的联系，主要依靠陈仓道，祁山道也分担了一部分，但总归是绕路太远。

王述踩踏着脚下黑乎乎看上去颇有些年头的木栈道，心里没有一点儿底气，他看到悬崖壁上安放木头的石孔洞颇有些烟熏火燎过的痕迹，又将赵云埋怨了一遍。

蜀汉建兴六年，诸葛亮第一次北伐，在褒斜道出箕谷为疑兵的赵云原本成功吸引了曹魏的主力大军，但很快马谡丢了街亭，箕谷为疑兵也就失去了意义，退守的赵云便焚烧了一百余里的栈道。

眼下这些栈道，乃是蜀汉灭亡后陆续重修的，在李襄之前，最近的一次重修，是差不多二十年前的成汉君主李雄了。

而且在悬崖上凿孔，最佳的办法本就是先以大火加热、再浇冷水，通过热胀冷缩的原理剥离石块，这些烟熏火燎的痕迹乃是历年来工匠小修小补留下的，跟一百多年前的赵云可没有任何关系。

但很可惜，王述既不懂什么是热胀冷缩，也不会去主动了解，就跟孙盛鄙夷姜维一样，他对蜀汉政权也带着一股世家子弟的傲慢。

越向北走，栈道便铺设得愈发牢固，王述还在山间一处小盆地遇到了一队修缮栈道的俘虏，看到那个自称是镇西将军府小校的军官跪在自己面前，用一口并州上党郡的方言上报情况，王述不但没有感觉到亲切，反而有些厌恶。

于是他仍旧带着上位者世家子弟的傲慢，随意赏赐了些南郑县令张玄送给他们的酒食，因为那个小军官说了，负责修缮栈道的这一批俘虏，并非羌氐，而是赵国余孽汉人官员的部曲。

若是羌氐胡人俘虏，只怕他连停下来问话都不肯多问一句的。

艰难地穿过了褒斜道，过了北口的斜峪关，便正式进入到雍州扶风郡的郿县境内，正常人大抵会感叹，李襄从汉中杀入长安当真不易，但王述根本没有这样的想法，他只是皱着眉。

因为他觉得，若李襄要造反，只要沿着斜水南下、阻断了褒水上游，褒斜道便会彻底被关中方向堵死，从汉中杀入关中的难度就太大了。

在郿县，王述也终于见到了李襄派来迎接的关中官员，是一名身材高大、气度不俗的年轻人，自称暂代扶风太守、北海郡王猛。

看了一眼被朝廷正式任命为扶风太守的钟诞，王述笑呵呵地与王猛攀谈了起来。他先打听了王猛的家世，因为他并不确定王猛是否出自琅琊王氏。

似他出身太原王氏，但南渡的并非全族，还是有些旁枝庶族子弟因为各种原因滞留在了北方的，王述以为，或许王猛这个青州人，就是琅琊王氏的某个分支。

但他的脸色迅速地就冷了下来，因为王猛出身庶民，连寒门子弟都算不上，这样的人物，也配姓王？

王猛倒是没有在意王述的态度，八月底的时候他初次接任始平县令，因为到任后就迅速灭了几户豪强、使得县内治安大为稳定，李襄便破格将他提拔为代理扶风郡太守。

王述作为天使出褒斜道，按制是要他来迎接的，他对江左世家可没有任何好感，王述态度转变，他也根本就不放在眼里。

“镇西大将军不曾前来否？”

王述觉得自己己经提前派人通知了，李襄居然不主动来迎，反而派了一个随意临时任命的代理郡守迎接，也太自大了吧？

王猛笑了笑，他注意到王述的这个称谓，显然朝廷意将李襄从镇西将军升为镇西大将军，一如当年桓温平定成汉后，朝廷将他由安西将军升为征西大将军一样。

“秦州有乱，李刺史己领兵去南安郡安抚，出兵月余了。”

听到秦州有叛乱，王述顿时哑火，李襄毕竟还是朝廷钦封的护西戎校尉，遇乱出兵平叛，本就是职责所在，他也不能因此指责李襄对他所代表的朝廷不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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