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道愈深，光线愈暗。

两侧山壁上布满藤蔓，像无数条垂落的绿蛇，偶尔有山风拂过，藤蔓摇曳，投下的影子在地上扭曲，如同鬼魅起舞。

墨无常走得很稳，脚步声被厚厚的落叶吞没，只有腰间的刀鞘偶尔碰撞，发出轻微的闷响。老和尚的竹杖敲在落叶上，“沙沙”声规律而缓慢，像在数着什么。

“施主看那些影子。”老和尚忽然停下，指着山壁上晃动的藤影，“它们动得厉害，看着吓人，可究竟是什么？”

墨无常抬头，那些影子张牙舞爪，确有几分狰狞。

“是藤蔓的影。”他说。

“那藤蔓本身呢？”老和尚又问，“它会像影子那样害人吗？”

墨无常沉默。藤蔓只是植物，无善无恶，是光线让它有了影子，是人心让影子有了恶意。

“世人常被影子迷惑。”老和尚缓缓道，“看见别人的恶，便以为世间无善；听见几句流言，便信以为真。就像这藤影，本是虚的，却能让人心里发毛，忘了它本是藤蔓投下的。”

他顿了顿，捻着佛珠：“人心也是如此。喜怒哀乐，贪嗔痴念，都是心的影子。你若盯着影子不放，便会忘了心的本来面目。”

墨无常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杀戮。那些人死前的恐惧、怨毒，像影子一样缠在他心上，让他觉得自己就是一把没有感情的刀。可方才在山门口，他挥刀时，心里竟没有了往日的戾气，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清明。

是影子散了，还是他终于看清了影子？

“前面有座破庙。”老和尚指着前方，“我们去那里歇歇脚。”

那庙比山下的破庙更破败，屋顶塌了大半，露出青天，神像早己不知所踪，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神龛，积满了灰尘。

墨无常在神龛旁坐下，解开怀里的画轴。经过连日跋涉，裹画的布己有些脏污，他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，将画展开。

阳光从屋顶的破洞照下来，正好落在画上。

经过血浸、尘染，画中的山水桃花早己失了当初的清雅，那片被血染红的桃花，在光影下竟有种诡异的艳。墨无常的目光落在桃花丛中的那块石头上——那里藏着指向断魂山深处的标记。

“施主还在看那标记？”老和尚坐在门槛上，看着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若那标记指向的，不是宝藏，而是一片空寂呢？”

墨无常抬眼：“空寂？”

“是啊，空寂。”老和尚笑了，“就像这庙，曾经有神像，有香火，如今什么也没有，可不就是空寂？可空寂不好吗？至少没有了争，没有了抢，只剩下安宁。”

他指着画：“施主看这画，原本是山水桃花，何等自在。只因被人加上了‘宝藏’的名头，便成了祸根。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，被人说成是宝玉，便会引来无数争夺。其实石头还是石头，画还是画，变的，是人的心。”

墨无常的手指轻轻拂过画中的血迹，那是苏慕云的血。他忽然明白，苏慕云护的或许从来不是画里的秘密，而是这幅画本身的“真”——它本是一幅描绘山水的画，不该被欲望玷污。

“真是什么？”墨无常问。

“真就是本来面目。”老和尚说，“山是山，水是水，画是画，人是人。不被影子迷惑，不被虚名拖累，便是真。就像施主，你本不是墨无常，只是个握剑的少年，后来成了杀手，可你的本心，未必就真的死了。”

墨无常的心猛地一颤。

少年时的记忆，像被尘封的酒，忽然被这句话启开了封。那时他会对着山涧傻笑，会因为抓到一只野兔而开心半天，会觉得师父的唠叨是世上最温暖的声音。

那些“真”，是什么时候被“墨无常”这个名字覆盖的？

“影子再浓，也盖不过本体。”老和尚的声音像清泉，“就像月光再亮，也挡不住太阳升起。施主若想找回本心，只需拨开那些影子，看看阳光底下，自己究竟是谁。”

一阵风从破庙的屋顶灌进来，卷起画角，发出“哗啦啦”的响。画中的山水仿佛活了过来，桃花在风中摇曳，流水似在叮咚作响。

墨无常忽然笑了。

那是一种很淡的笑，像冰雪初融，带着一丝释然。

他将画卷起，不再看那隐藏的标记。

“走吧。”他对老和尚说，“去看看这山的‘真’。”

老和尚点点头，站起身。竹杖敲在地上，声音似乎比往日更轻快了些。

阳光穿过屋顶的破洞，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，像一面镜子。

影子还在，藤蔓依旧摇曳。

可墨无常的心里，却像是有阳光照了进来，那些纠缠多年的影子，正在一点点消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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