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城内的血腥气尚未被晨风吹散，残垣断壁间余烟袅袅，伤者的呻吟与胜利者疲惫的喘息交织在一起，构成一幅惨烈而沉重的战后图景。贾璃与振威侯宋坚刚刚交令完毕，甚至来不及卸下沾满血污的甲胄，一份份染着烟火气的紧急奏报，便如同追魂的符咒，接连递到了皇帝刘檀的御案前。

“报——！京兆尹急奏！神京城内多处坊市遭武装匪徒冲击！东市‘隆昌号’‘宝源当’被劫掠一空，掌柜伙计死伤十七人！西城‘仁寿坊’‘积善里’多处民宅遭焚！”

“报——！五城兵马司急报！有不下数千乱兵，混杂大量地痞无赖，正于城内西处纵火抢掠！他们熟悉街巷，多选富户商铺及粮仓下手！南城兵马司副指挥试图弹压，遭遇顽强抵抗，所部伤亡惨重！”

“报——！叛军打出‘清君侧、讨无道’旗号，宣称……宣称皇上弑兄篡位，宠信奸佞，故天降灾祸，民不聊生！”

最后一句，让大明宫殿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。弑兄篡位——这是首指当年那场不足为外人道的宫闱秘辛，是皇帝内心深处最不可触碰的逆鳞！

皇帝的脸色由苍白转为铁青，握在龙椅扶手上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，手背青筋暴起。昨夜宫内的叛乱虽险，终究是勋贵将领的兵变，尚有脉络可循。

而这股在京城内部骤然爆发的、以底层乱兵和地痞为主体的“民乱”，则更加阴毒，更加难以收拾！它们的目标不仅仅是皇宫，更是整个神京城的秩序，是皇帝统治的合法性根基！这分明是有人要掀起一场全面的、动摇国本的暴乱！

“牛继宗何在？！”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，带着凛冽的杀意。

“神策军大将军牛继宗己在宫外候旨！”戴权连忙躬身道。

“传旨！命牛继宗即刻率领神策军全军入城平乱！凡持械反抗、冲击官署、焚掠民宅者，无论首从，立斩不赦！朕许他临机决断，不必事事奏请！务必在今日午时之前，将主要街巷乱匪肃清！再有疏漏，提头来见！”

“遵旨！”戴权快步出殿传旨。

殿内一片压抑的寂静。皇帝缓缓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目光似乎要穿透重重宫墙，看到外面那座正在陷入混乱与火海的帝都。他的背影显得有几分孤峭。

就在这时，一名身着龙首宫服饰、面色惶恐的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，伏地颤声道：“启、启禀皇上……卫国公、卫国公秦焘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己率三万龙骧卫精锐，进驻龙首宫，接管了太上皇陛下居所的全面防务……说是，说是奉太上皇口谕，非常时期，护卫太上皇周全。”

“什么？！”殿内诸人，包括刚刚复命立于下首的贾璃和宋坚，心中都是剧震。

秦焘！他昨夜在哪里？水溶、柳芳叛乱时，这位掌管部分京营、地位举足轻重的卫国公，仿佛人间蒸发。如今叛乱甫定，城内大乱，他却“恰到好处”地出现在太上皇身边，还带着整整三万最精锐的龙骧卫！这哪里是“护卫周全”，分明是……一种无声的宣告，一次力量的展示，甚至可能是一种隐隐的威慑！

皇帝猛地转过身，脸上血色尽褪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，震惊、愤怒、疑虑、悲凉……种种情绪交织翻涌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只是死死盯着那小太监，仿佛要确认这个消息的真伪。许久，他才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摆了摆手，示意小太监退下。

他没有问“为何不早报”，也没有质疑太上皇的口谕。有些话，不能问，有些事，只能意会。

“振威侯。”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，但那份平静之下，是更加深沉的寒意，“龙武军平叛有功，将士辛苦。着你率部退出皇城，驻防原处，严密戒备西郊大营及京西要道，无朕手令，任何兵马不得擅动。”

“臣，遵旨！”宋坚心头凛然，知道这是皇帝在重新调整布防，划分势力范围。他躬身领命，深深看了一眼旁边的贾璃，转身大步离去。龙武军此次勤王，奉的是太上皇密令，此刻皇帝让其退出皇城，其中意味，不言自明。

殿内只剩下皇帝、戴权，以及静立如松的贾璃。

“贾璃。”皇帝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，那份复杂中透出一丝罕见的、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依赖的情绪，“皇城之内，朕能完全信赖的兵马不多了。御林军经此一役，伤亡惨重，建制己乱。神武门冯唐重伤，所部亦折损严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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