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深处,不见天日,唯有墙壁上幽暗的牛油灯投下摇曳昏黄的光,将铁栅与刑具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,如同蛰伏的鬼怪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不散的血腥味、霉味,以及绝望的馊臭。这里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最隐秘的所在,关押的皆是钦命重犯。
贾璃脱下沾满征尘与血污的铠铠,换上了一身新赏赐的斗牛服,腰悬御赐金牌,在锦衣卫指挥使牟斌的陪同下,步入这人间炼狱的最底层。皇帝旨意明确:由忠武伯贾璃主审,锦衣卫协同,务必将北静郡王水溶、神锐军主将柳芳谋逆一案,查个水落石出。
首先被提审的,是水溶。
曾经风流倜傥、温文尔雅的北静郡王,如今被沉重的精铁镣铐锁住西肢,蜷缩在冰冷的石室角落。他身上的铠甲早己被剥去,只剩一身肮脏的单薄囚衣,上面沾满污渍与干涸的血迹。脸上有淤青,嘴角破裂,显然在抓捕和押解过程中吃了些苦头。
但最令人心惊的,是他那双眼睛——曾经总是含着三分笑意、七分温和的眸子,此刻却布满血丝,眼神涣散,时而空洞无神,时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、歇斯底里的光芒。
听到铁门开启的声音,水溶缓缓抬起头,看到一身斗牛服、面色沉静的贾璃,他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扯动,发出一阵低沉而怪异的“嗬嗬”笑声,在寂静的牢房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忠武伯……贾璃……”水溶的声音嘶哑难听,像是砂纸摩擦,“你来了……来看我这个阶下囚了?来看我这个……乱臣贼子了?”
贾璃在锦衣卫搬来的椅子上坐下,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,没有立刻发问。牟斌则肃立一旁,面无表情。
“怎么?没什么要问本王的?”水溶见贾璃不语,笑声戛然而止,猛地向前探了探身子,镣铐哗啦作响,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疯狂,“问啊!问我为什么造反!问我为什么好好的郡王不做,要去做这诛九族的勾当!问啊!!”
贾璃依旧沉默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这种沉默仿佛刺激了水溶,他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宣泄:“为什么?!你问我为什么?!哈哈哈哈!你去问那个坐在龙首宫里、道貌岸然的老家伙!去问那‘仁慈宽厚’的刘檀!问问他,当年我父亲——老北静郡王,是怎么死的?!”
他嘶吼着,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,混合着脸上的污渍:“我父亲……一生恭谨,对朝廷,对皇室,从无二心!可就因为他当年在立储时,说了几句公允的话,没有完全倒向当时还是太子的他(指太上皇),就被记恨上了!登基之后,明升暗降,处处刁难,最后更是罗织罪名,逼得我父亲……在府中‘暴病而亡’!暴病?嗬嗬……好一个暴病!我亲眼看着父亲吐血而亡,那血……是黑的!”
水溶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,声音忽高忽低,像是梦呓:“他死了……我袭了爵。可我过的是什么日子?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!那对父子,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我!表面上恩宠有加,背地里呢?龙鳞司的探子日夜监视!我结交文臣,他说我结党;我亲近武将,他说我蓄谋!我稍有动作,便有御史弹劾!
周廷儒……对,周廷儒!那个曾经弹劾你在草原‘滥杀’的左副都御史,后来被拿下了是吧?哈哈哈,他是我的人!是我费尽心思安进去的!可那又怎么样?还不是被你们轻易拔除了?!”
他猛地盯着贾璃,眼神疯狂而讥诮:“你以为只有我这样?你以为开国一脉那些老牌勋贵,日子就好过了?西宁郡王为什么几十年待在苦寒西北,却从来不与我等联系?南安郡王又为什么常年在南疆,却从来不回京?他们怕!他们都怕!怕那无时不在的猜忌,怕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屠刀!这江山,是大家一起打下来的!可坐稳了江山,就要鸟尽弓藏了吗?!”
贾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水溶这番话,半是癫狂的控诉,半是险恶的诛心。他将自己造反的根源,首接指向了太上皇的猜忌与迫害,更将其他勋贵的处境描绘得岌岌可危,意在动摇贾璃,甚至离间皇帝与勋贵集团。
“水溶,”贾璃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,不起波澜,“你父辈之事,自有公论。你身受国恩,爵位尊隆,纵有委屈,岂是勾结叛逆、攻打皇城、祸乱天下的理由?功高盖主?忠君爱国,何来盖主之说?陛下待我,推心置腹;我报陛下,唯有赤胆忠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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