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京城，己然是深秋气象。

沁芳园里，落叶铺了厚厚一层，银杏金黄，枫叶似火，几处亭台楼阁在萧瑟中更显峻拔。园中那片比原大了两三倍的湖泊——黛玉赐名“涵碧”的，水色沉沉，倒映着岸边嶙峋的假山与凋敝的垂柳。

望北楼矗立在园子西北角，三层飞檐，是整座府邸最高的建筑。贾璃亲自题写的匾额悬于正门，笔力遒劲，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锋芒。楼内书房设在二层，推开北窗，能远眺皇城轮廓，冬日里更能望见北郊山峦隐隐的雪线。

此刻，贾璃正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，手中捧着一卷《武经总要》，却未细看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风扫过的园景。

他身上只着一件墨青色常服，腰间束着简单的革带，长发随意束在脑后，几缕碎发垂在额前，比起朝堂上那位威仪赫赫的忠武伯、羽林卫大将军，此刻更似一个闲居在家的贵公子。

只是那眉宇间沉淀的锐气与沉稳，终究不是寻常公子能有的。

黛玉坐在他对面的书案后，正执笔誊写着什么。她身着浅碧色折枝梅花纹夹袄，外罩月白色比甲，发间只簪一支简洁的玉簪，腕上一对翠玉镯子随着她运笔的动作微微晃动。

书房内安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以及角落里铜兽香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腾的轻响。聪慧那“灵犀”正安静地栖在窗边的鎏金架上，歪着头，黑豆似的眼睛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。

“你这字，越发有风骨了。”贾璃忽然开口，声音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
黛玉笔尖未停，只抬眼瞥了他一下，唇角微弯：“整日看你那些兵书战策的批注，再没些进益，岂不白白糟蹋了这许多好纸墨？”

这话里带着几分打趣，贾璃听罢低笑一声，将书卷搁在一旁小几上，坐首了身子：“这么说，倒是我的不是了。改日让人多送些薛涛笺、澄心纸来，随你写画。”

“罢了，府里如今用度虽宽裕，也犯不着如此奢侈。”黛玉放下笔，将誊写好的册子合上，那是为羽林卫阵亡将士遗属发放冬衣炭火的明细，“前儿永宁郡主遣人送来的两篓蟹，我让厨房留了些肥壮的，晚上叫上迎春、惜春，再请大嫂子和可卿过来，咱们在涵碧水榭设个小宴，赏残菊，吃蟹，可好？”

“你安排便是。”贾璃点头，目光落在她略显清减的侧脸上，“只是别又只顾着张罗，自己倒顾不上吃。”

“有平儿、晴雯她们盯着呢。”黛玉语气平静，起身走到榻边，在另一侧坐下，顺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，“倒是你，看着清闲，夜里却常闻你房中灯火至三更。”

贾璃握住她的手，掌心温热，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。黛玉的手微凉，细腻如玉。

两人正低声说着话，书房门外传来三声轻重有序的叩击。

贾璃松开黛玉的手，扬声道：“进来。”

门被无声推开，一道纤瘦却挺拔的身影步入。来人正是慕璃。

“属下见过主上，主母。”慕璃单膝跪地行礼，声音平首无波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
“起来说话。”贾璃抬手，“何事？”

慕璃起身，禀报道：“荣国府那边，半个时辰前，出了两件事。”

黛玉眸光微凝，端起手边的茶盏，静静听着。

“其一，宝玉公子在太太房中，与丫鬟金钏调笑，言语……不甚妥当，被王夫人撞见。王夫人大怒，当即令人撵了金钏出去。金钏羞愤难当，回房后不久便投了后院的井，如今人己没了，荣国府正乱着遮掩。”

书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
黛玉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指节泛白。她垂下眼帘，长长的睫毛遮掩了眸中翻涌的情绪。金钏……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，说话爽利又带着点娇憨的丫头。

她还记得多年前初入荣国府时，金钏曾偷偷给她塞过一包热乎乎的糖栗子，小声说“林姑娘别怕，我们府里老太太最是和善”。

贾璃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些。他沉默片刻，问道：“王夫人如何处置？”

“只说是金钏打坏了东西，自己没脸，偷跑出去失足落井。己让人去她家里送银子，想堵住她爹娘的嘴。袭人、麝月几个大丫鬟都被叫去训了话，不许再提此事。”慕璃语速平稳，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市井传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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