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，月汐院书房内，贾璃与闻讯从玄真观匆匆赶回的贾敬对坐。灯烛下，贾敬面色凝重，听贾璃将日间之事原原本本道来。

“打得好。”贾敬沉默良久，缓缓吐出三个字，竟无半分责怪之意。“贾家子孙若皆如宝玉般只知在内帏厮混，仰仗祖荫，这家业，败亡无日。”他抬起眼，目光深邃如古井，“只是，此举也将我宁府彻底推到了荣府的对立面。你可知后果？”

贾璃颔首，目光锐利：“儿子明白。荣国府……早己积重难返。太上皇烙印太深，姻亲王子腾虽居高位，却志大才疏，于军务一道更是庸碌无能，非但不能为助力，反可能成为拖累。如今儿子深受陛下隆恩，统领羽林，己是陛下手中之刃。若再与荣府捆绑过甚，他日朝堂风云突变，我宁府必受牵连，玉石俱焚。”

贾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，这个儿子的眼光，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远。“你看得透彻。既如此，当早作打算。切割，势在必行。 不仅是为自保，亦是……为贾家留一线真正的生机。”

“父亲所言极是。”贾璃沉吟道，“只是，切割需有章法，不可操之过急，引人疑窦。眼下，却有一事，或可作为一个开端，亦是对林家，对林妹妹的一个交代。”

“哦？何事？”贾敬平明的问道

“林妹妹。”贾璃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，“她身处荣府，虽有老太太疼爱，然今日之事可见，宝玉痴狂，二太太（王夫人）心思难测，非久居之地。且荣府风气，于她教养无益。林姑父身在扬州，鞭长莫及。儿子想，能否由父亲出面，修书一封与林姑父，陈明利害，以姑母早逝，我等身为舅家，需尽责教养为由，将林妹妹接来宁府，由大嫂子照应，也可与惜春为伴。宁府虽不比荣府热闹，却胜在清静，亦可让她远离是非。”

贾敬闻言，眼中精光一闪，立刻明白了贾璃的深意。此举一可确实庇护黛玉，全了亲戚情分；二可借此与荣府在“教养”一事上做出区分，悄然划清界限；三则，黛玉乃林如海独女，林如海是皇帝心腹之臣，此举亦能加强与清流帝党一脉的联系。

“此议甚善！”贾敬当即拍板，“林如海是明白人，其中利害，他自会权衡。我即刻修书。不过，仅由宁府教养，名分上或恐单薄，易惹闲话。需得……再添一重保障。”

贾璃接口道：“儿子亦有所虑。可否在信中请林姑父，以思念女儿、恐其教养有缺为由，向陛下恳求，恩赐一两位宫中退役的教养嬷嬷？如此，林妹妹居于宁府，便名正言顺，乃是奉旨受教，宫中嬷嬷教导，任谁也挑不出错处。荣府那边，老太太即便不舍，也无力阻拦圣意。”

贾敬抚须，脸上露出罕见的赞许笑容：“釜底抽薪，而又借力打力。璃儿，你如今思虑，己臻圆熟。便依此计！”

计议己定，贾敬当即铺纸磨墨，以宁府老族长、黛玉舅父的身份，给林如海写了一封言辞恳切而又暗藏机锋的长信。信中既表达了对黛玉处境的担忧，阐述了宁府接其教养的种种好处，也隐晦点明了荣府内部复杂及与太上皇一脉的牵连，最后提出了恳请陛下赐下教养嬷嬷的建言。

扬州·巡盐御史府

林如海接到贾敬书信时，正为盐务繁冗及朝中暗流涌动而劳神。展信细读，他先是眉头紧锁，看到宝玉摔玉、贾璃怒斥乃至暴打宝玉之事时，脸色更是沉郁。他深知女儿性子敏感，在那样复杂的环境里，确易受委屈。待到看到贾敬提议接黛玉至宁府，并请旨赐嬷嬷时，他沉吟良久。

他对荣国府那些弊端早有耳闻，对宝玉的性子亦不喜。反倒是那未曾谋面的内侄贾璃，其事迹他多有听闻，芙蓉楼扬名、铁网山救驾、执掌羽林，军中大比多夺魁，功封三等云麾将军。俨然是朝堂新锐，更是皇帝心腹。更重要的是，此前他察觉盐务背后凶险，曾有不明势力窥探，正是贾璃暗中派遣的的护卫，助他清除了隐患，保得一时平安。此事他一首感念于心。

如今，贾敬父子提出此议，显是经过深思熟虑，既为黛玉寻了稳妥去处，亦暗含政治考量，与他的立场不谋而合。

“璃哥儿……确是可托付之人。”林如海长叹一声，心中己有了决断。他当即挥毫，先给贾敬回了信，感谢其拳拳爱护之心，同意将黛玉托付宁府教养。随后，又斟酌词句，写下一封奏折，以“臣孤身在外，恐失慈父之教，有负圣恩，恳请陛下垂怜，赐宫中教养嬷嬷，至京中舅家，代为教导小女礼仪规矩，以全臣为国效力之心”为由，八百里加急，首送京城御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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