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荆西天寒地冻,这不是那种积雪数寸的冬寒,而是一种干燥的寒冷,就仿佛空气中的水分都被冻住了似的。
毛穆之身穿皮裘、头戴皮帽,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,但策马行来,仍觉得浑身上下都被冷风吹透了。
尽管有随从几次建议他去马车里暖和一番,但都被毛穆之拒绝了。
毛穆之的父亲乃是本朝名将毛宝,六年前当时坐镇荆州的庾亮意图北伐,却先派了一支偏师伐蜀,攻打了氐人李氏割据蜀地而建立的成汉政权。
彼时成汉为了自保,便向后赵称臣,庾亮主导的对成汉军事行动顿时惹怒了石虎,于是派了五万大军南侵。
当时毛宝以征虏将军、监扬州之江西诸军事、豫州刺史身份跟随庾亮,受命镇守襄阳郡的邾城,眼看后赵大军压境,毛宝向庾亮求救,但庾亮居然认为邾城城池坚固,竟没有及时派兵。
毛宝与西阳太守樊峻守城数月,城中断粮,无奈领兵突围,退至赤壁江边,被后赵羯胡骑兵追来,长江南岸又无接应,于是晋军纷纷投江逃走,溺死六千余,毛宝和樊峻不肯被俘,也投江而死。
庾亮因为刚愎自用而损兵折将,不久忧闷成疾而死,其弟庾翼继任,便将刚刚继承了父亲州陵县开国侯爵位的毛穆之表为建武将军司马,辅佐自己的儿子庾方之。
今年也就是永和元年七月,庾翼病死,其部将干瓒、戴羲等作乱,被毛穆之联合安西长史江虨、司马朱焘、将军袁真等共同诛杀,迅速平定了叛乱,安稳住了荆州局势。
故而桓温就任后,觉得毛穆之是个有本事有才干的,便将其表为安西将军府参军,颇为信重。
进入义成郡之后,毛穆之就察觉到了许多细微的不寻常。由于流民西迁安置过程中,一应粮食等物资都是由荆州方面提供的,而桓温为了掌控流民,粮食都是按月送来,交给李襄后再行分配的。
毛穆之这一次就是跟随一支送粮车队而来的,他注意到似乎义成郡内的官道似乎都要宽阔一些,而且离沮阳县越近,官道就越发宽敞、路面也越发紧实好走了一些。
这自然是李襄的功劳,他受命协助刘惔安置流民后,就一路西行,挑选了一大批流民青壮,顺手将沿途的官道进行了一番简单的维修,尤其对沮阳县境内的官道特意拓宽了一番。
流民主要就安置在沮阳县的西面,所以流民一路前进、一路将官道简单修理延伸了过去,而且严格遵从朝廷制度,顺手将驿站也修了起来。
三十里设一驿站,五里则设一亭,这个“亭”并非两汉以来乡野那种基层统治机构,而是真正的木亭,是供来往行人休息、避雨用的。
江左朝廷的驿站体系延续的是曹魏制度,专门接待来往官员的“传”与送递公文、军情的“驿”己经合二为一,并且舍弃了步行传递信件的基层人员“健步”,而是多以驿马在驿站之间交替传递,负责送信的人员称为“行书兵”。
靠着将驿站向西延伸,李襄便将部下一些伤残士兵就地安置,转为驿吏,或者在驿站中从事一些服务性质的工作,比如做饭、种菜、养马等。
毛穆之昨夜留宿的“沮东丁驿”,负责管理驿站的就是一名前乞活军士兵,那是一个独眼的颍川郡汉子,脸颊上还有一道吓人的伤疤。
毛穆之在听闻了他的来历后,特意唤来与他谈论了几句,得知这个名叫谢午的乞活军士兵,还曾经见过祖逖,便多问了几句,又赏了他一匹粗布。
他现在还记得谢午说起李襄时那种毫不掩饰的感激,因为李襄给他找了个媳妇儿,妻子是个流民寡妇,还领了个几岁的小丫头,但谢午并不嫌弃,他转任驿吏,便足够养活一家人了。
毛穆之还好奇地问起谢午此前是否婚配,听见谢午用平静的语气,告诉他自己的妻子和三岁的儿子早在七八年前就死了,死在乞活军从颍川郡向汝南郡“转移”的路上。
这让毛穆之心里很不是滋味,因为他又想起了因庾亮刚愎自用而投水自杀的父亲。
先后跟了庾翼、桓温两任荆州刺史,虽然与桓温接触的时间非常短,不过三个多月,但毛穆之觉得这二人简首是天壤之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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