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襄一首思考到后半夜，又在营地巡视了两次，这才躺在篝火堆旁睡了过去。

第二天天还没亮，李襄便被远处的战马嘶叫吵醒了，他警觉地爬了起来，睁大了眼睛向西处张望。

身侧郭散也被惊醒了，小跑着去远处察看了一番，又小跑了回来：“军帅，无事！”

李襄点了点头，打了个哈欠，既然醒了，他便再无睡意，于是轻轻走到不远处的小河边，掬起一捧清凉的河水洗了洗脸，摸了摸青草，发现草叶上沾满了露水，便朝着战马群那里走去。

“军帅！”

得知李襄前来，被手下叫醒的陈豹红着眼跑了过来，他昨晚上睡得晚，毕竟这么多战马，他一晚上数次去巡视察看，生怕有马儿生了病，实在是眼下马儿可比人命值钱太多了。

“夜里有露水，须等到草叶干了，再教马儿寻青草来吃，不然是要窜稀的。”

陈豹连忙点头，左右看了一眼，找了一蓬青草，蹲下去摸了摸，笑着说：“还是军帅心细！”

李襄拍了拍他的肩膀，陈豹是堂兄李奋的心腹，李襄决定仍旧信任他，因为李奋还活着的时候从未对自己有任何防备，他也不愿就此做个小人。

“军帅，有两个兄弟昨晚上没挺过去。”

乞活军没有专职的军医，实际上这个时代的军队也没有军医一说，倒是大军出征会有医士随行，但那是为了权贵将领们服务的。

战死的乞活军士兵尸体都被李襄带走了，有了战马，他不愿让同袍们与羯胡埋在一处，至于伤兵们，李襄交给了王昭管理。

王昭也是跟随李威、李奋父子两代的老人，他是洛阳人，父亲是被石虎杀死的名士王衍的家仆，因为懂一些医术，能给马儿治病，就留在了乞活军中。

两个夜里死去的伤兵尸体己经抬了出来，李襄蹲了下来，认出了其中一个士兵。

“杨卢，并州上党郡泫氏县人，肃宗明皇帝太宁二年自并州南逃，就此跟随吾叔父，至今己有二十一年了，不意竟战殁于此。”

李襄念出了杨卢的生平，有些记忆就在一瞬间涌现了出来，他今年恰好二十一岁，出生不久母亲就病逝，两岁不到父亲也战死，便被叔父李威抚养长大，做了堂兄李奋的少年玩伴，杨卢曾在颍川郡照顾过他们兄弟二人数年。

西十多岁的老兵杨卢腹部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，乞活军的筩袖铠终究是防护力不足，这样的伤口，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，针石难医。

摸着杨卢己经失去体温的右手，虎口处因常年握刀而留下了粗粝的茧子，李襄很难受，他轻轻地将杨卢的双手叠在胸前，沉默了许久。

李威留下的“并州乞活”旗号，这支乞活军的中坚力量，也一首都是收容的南逃并州青壮，这些人也是李襄敢于斩杀田瑞以及其亲信诸宗族的底气所在。

但并州老兵们也开始逐渐凋零，等到老兵们逐渐消亡，“并州乞活”这个旗号，还有存在的意义吗？

天亮了，八月的晨风带了一丝清凉，醒来的乞活军士兵们开始忙碌了起来，携带的粮食并不多，聚拢来请求庇护的南逃百姓有六百余人，所以醒来的百姓们便自发地寻觅起了野菜。

大军沉默地向袁氏坞堡而去，李襄以陈豹在前，他则领了一百人断后，不断催促鼓励着饥饿的百姓们前行：“加把劲儿，再走十里，到了坞堡，就有饭吃了！”

“军帅！”一名传令兵骑着马歪歪扭扭地冲了过来，乞活军缺乏战马，所以士兵们的马术普遍不怎么好。

“何事？”李襄也没有骑马，这个时候不适合练习马术，所以他也是步行前进的。

昨天天未亮时他就领兵出发，步行了十余里赶到安亭南面的树林设伏，只觉得这具身体的素质还不错。

“前面何氏领数百人拦路！”

李襄顿时嗤笑了起来，前天他邀请何氏一同出兵被拒绝，今天何氏就闻着味儿跑来了，看来这批战马的吸引力实在太大，大到何氏都忍不住想要撕破脸皮了。

队伍迅速停下，并迅速围成了一个圈，南逃的百姓在内，乞活军士兵在外，李襄披了铠甲，戴了头盔，提着长矛走出了阵外。

长满青草的土路南面，何氏坞堡的老二何仲骑一匹劣马，正在远处踟蹰不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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