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。
夕阳如血。
血在刀上。
刀在手里。
墨无常站在桥头,桥是木桥,很旧,每走一步都“吱呀”作响,像在诉说着什么,又像在叹息。
桥下是流水,流水无声,却带走了所有声音。
老和尚坐在桥尾的石头上,看着夕阳,手里的佛珠转得很慢,像在数着剩下的时光。
“你的刀,还快吗?”老和尚忽然问。
墨无常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手里的刀。
刀很旧,鞘也很旧,刀刃上甚至有几处缺口,像是饱经风霜的脸。
但刀依旧是刀。
能杀人的刀。
“快与不快,有区别吗?”墨无常反问。
“有。”老和尚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,“快的刀,能杀人;能不杀的刀,才是真的快。”
墨无常笑了。
他很少笑。
笑的时候,眼角的皱纹会舒展开,像冰封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我以前以为,刀越快,越安全。”他说,“现在才知道,最安全的,是刀不出鞘。”
“鞘是刀的家。”老和尚说,“心也该有个家,不然,就会像没有鞘的刀,伤了别人,也伤了自己。”
风来了。
风从西边来,带着夕阳的暖意,也带着远处酒馆的酒香。
一个人从西边来。
骑着马,黑马,快马。
人也快。
快得像一阵风。
马停在桥头,人翻身下马。
一身黑衣,和墨无常一样的黑衣。
手里也有刀。
刀很新,鞘也很新,闪着冷光。
“墨无常?”黑衣人问,声音像冰。
“是。”
“我叫影。”黑衣人说,“来杀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有人出钱。”影的回答很简单,简单得像一加一等于二。
“谁?”
“不重要。”影说,“重要的是,你必须死。”
墨无常看着他,看着他手里的新刀。
新刀很亮,亮得能照出人影。
像镜子。
能照出人的欲望,也能照出人的恐惧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。”墨无常说,“你知道我的刀。”
“知道。”影的眼神没有变,“但我必须杀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是影。”影说,“影的存在,就是为了杀人。”
老和尚在桥尾叹了口气。
“执念是毒。”他说,“有的人执于钱,有的人执于名,有的人……执于杀。”
影没有看他,眼里只有墨无常,和墨无常手里的旧刀。
“拔刀。”影说。
墨无常没有拔刀。
“我不想杀你。”他说。
“由不得你。”影的刀动了。
刀光如闪电。
快得让人看不清。
墨无常的人动了。
不是拔刀,是后退。
退到了桥的另一边。
影的刀落空了,砍在桥板上,木屑纷飞。
“你为什么不拔刀?”影问,声音里有了一丝疑惑。
“因为你的刀,还没到非要我拔刀的地步。”墨无常说。
“我的刀很快。”
“快的刀,未必能赢。”
“你在侮辱我。”
“我在救你。”
影笑了。
冷笑。
“救我?”他说,“天下只有我杀人,没有人能救我。”
他的刀又动了。
这一次,更快。
刀光织成了一张网,一张致命的网,罩向墨无常。
墨无常依旧没有拔刀。
他的身影在网中穿梭,像一条鱼。
鱼在网中,看似无路可逃,却总能找到一线生机。
“你的刀呢?”影怒吼,“出!像个男人一样打!”
墨无常的声音很平静:“刀是用来止杀的,不是用来比快的。”
“放屁!”影的刀更快了。
快到极致,就会出错。
错只在一瞬间。
墨无常的手动了。
不是拔刀。
是出掌。
掌风很轻。
像一片落叶。
落在影的手腕上。
“当啷”一声。
影的新刀掉在了地上。
掉在桥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像心碎的声音。
影愣住了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腕,看着掉在地上的刀。
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。
“我输了?”他问,声音像梦呓。
“你没输。”墨无常说,“你只是被你的刀困住了。”
影看着地上的刀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凄凉。
“我以为刀是我的手,我的脚,我的命。”他说,“原来,我才是刀的奴隶。”
老和尚走了过来,捡起地上的新刀,递给影。
“刀是工具。”他说,“就像锄头,可以种地,也可以杀人。关键在握刀的人,是想收获,还是想毁灭。”
影接过刀,刀很沉,沉得他几乎握不住。
“我……该怎么办?”他问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迷茫。
“放下。”老和尚说,“放下刀,也放下‘影’这个名字。你可以做个农夫,也可以做个铁匠,只要不再做刀的奴隶。”
夕阳落下去了。
最后一缕光落在桥上,落在三个人身上。
影看着手里的刀,又看了看远处的炊烟。
炊烟很暖。
像家的方向。
他忽然将刀扔进了河里。
“扑通”一声。
刀沉入水底,像一个结束的句号。
“我叫阿三。”他说,“以前是,以后也是。”
墨无常笑了。
阿三也笑了。
老和尚双手合十,念了声佛号。
流水依旧无声。
却仿佛带走了所有的杀戮,所有的执念。
墨无常看着自己的旧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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