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馆。
很小的酒馆。
在渡口旁,木头搭的,风一吹就晃,像个随时会散架的醉汉。
但酒馆里有酒。
有酒的地方,就有人。
墨无常和老和尚坐在角落的桌子旁。
桌上有两个碗,一碗酒,一碗水。
酒是劣酒,烈得像刀,入喉能烧起一团火。
水是井水,凉得像冰,喝下去能浇灭火。
老和尚喝水,墨无常喝酒。
“酒是穿肠毒药。”老和尚说,眼睛看着窗外的渡口,渡口停着一艘破船,像只搁浅的水鸟。
“水也能淹死人。”墨无常喝了一口,喉结动了动,“关键在怎么喝。”
老和尚笑了,皱纹里盛着光:“你现在说话,倒有几分禅意了。”
“禅在酒里?”
“禅在心里。”老和尚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“心里有禅,喝白开水也是禅;心里没禅,喝琼浆玉液也只是醉。”
门被推开了。
风灌进来,带着河腥气。
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跛子。
左腿不利索,走路一瘸一拐,像拖着一截木头。
他穿着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衫,手里拄着根铁拐,拐头磨得发亮。
他径首走到墨无常桌前,坐下。
“我要杯酒。”他对掌柜说,声音沙哑,像磨过的石头。
掌柜端来一杯酒。
跛子拿起酒杯,却没喝,只是看着墨无常。
“你就是墨无常?”
“是。”
“他们说你变了。”跛子的眼睛很亮,像藏在泥里的星子,“以前你的刀,见血才回鞘;现在你的刀,好像忘了怎么出鞘。”
墨无常看着他的铁拐:“你的腿,怎么回事?”
跛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,笑了笑,笑得有些苦:“被刀砍的。”
“谁的刀?”
“很多人的刀。”跛子喝了口酒,“以前我也喜欢拿刀,觉得刀能解决一切。后来才知道,刀能砍断腿,却砍不断仇;能杀人,却杀不掉自己心里的恨。”
老和尚捻着佛珠,没说话。
“你来找我,不是为了喝酒。”墨无常说。
“是。”跛子点头,“我来告诉你一件事。断魂山的事,没结束。”
“哦?”
“有人不甘心。”跛子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那些没拿到画的人,觉得是你藏了秘密,他们在找你,想逼你说出来。”
“秘密己经烧了。”
“他们不信。”跛子说,“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宁愿信自己想信的,也不愿信真相。就像我,当年总觉得砍断我腿的人是故意的,后来才知道,他只是手滑了。”
墨无常看着手里的酒碗,酒里晃着自己的影子,模糊不清。
“手滑?”
“嗯,手滑。”跛子又喝了口酒,“他那时也喝醉了,跟人赌钱输了,心里正烦,我又撞了他一下,他的刀就‘手滑’了。”
“你不恨他?”
“以前恨,恨得想把他的腿也砍断。”跛子笑了,“后来见他病死在破庙里,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,忽然就不恨了。人都死了,恨给谁看?”
老和尚忽然开口:“恨就像这酒,喝多了会醉,醉了会疼,疼醒了,也就该放下了。”
跛子点点头:“老和尚说得对。所以我来告诉你,不是让你躲,是让你想清楚——你到底要做那个被刀追着跑的墨无常,还是做个能让刀乖乖听话的人。”
墨无常没说话,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。
烈火烧过喉咙,却烧不散心里的清明。
“我的刀,听我的。”他说。
跛子笑了,站起身,铁拐在地上顿了顿:“好。我就喜欢听这话。”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,“对了,砍我腿的那个人,也姓墨,叫墨十三。”
墨无常的手猛地一紧。
墨十三。
师父的名字。
那个总爱坐在门槛上,着锈铁剑的瞎眼老头。
原来,当年砍断跛子腿的,是他。
原来,师父也有过手滑的时候,也有过喝醉、赌钱、心烦的时候。
原来,那些被他神化的过去,也藏着这样的烟火气,这样的不完美。
“他后来……还好吗?”跛子问,声音里有了些别的东西。
“死了。”墨无常说,“病死的,在破庙里,我送的终。”
跛子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,铁拐敲击地面的声音,渐渐消失在风声里。
酒馆里又安静下来,只有掌柜擦杯子的“叮叮”声。
“施主在想什么?”老和尚问。
“在想,师父当年为什么没告诉我。”
“告诉你什么?”
“告诉我市井的烦,告诉我市井的难,告诉我市井的……手滑。”墨无常笑了笑,“他总教我刀法要准,要稳,却没教我,有时候手滑也是难免的。”
“因为他怕你学坏。”老和尚说,“就像父母总把最好的给孩子,却忘了告诉孩子,生活本就有苦。可苦也是生活的一部分,就像这酒,不烈,怎么叫酒?”
墨无常看着窗外,渡口的破船还在,风还在吹,一切都和刚才一样,又好像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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