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天边露出一点鱼肚白,像死人脸上最后一点余温。
墨无常埋了老人,也埋了那幅染血的画。
土是湿的,埋得很深。他不想让任何人再看到那幅画,尤其是画中那个像苏婉的背影。
有些东西,藏着比露着好。
他要去一个地方。
碧血阁。
江湖人都说,碧血阁在断魂崖下,云雾常年不散,进去的人,从来没出来过。
但墨无常要去。
因为苏婉的最后一句话,因为那块胭脂帕,因为画上的影子,更因为墙上那八个血字——“碧血丹青,欠者必偿”。
欠的是什么?
要偿的,又是谁的命?
他的剑,需要一个答案。
断魂崖下,果然有雾。
白得像棉絮,浓得化不开,走在里面,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见。空气里有种淡淡的腥气,像是血,又像是药。
碧血阁就藏在雾里。
不是楼,是一片阁楼群,青瓦白墙,飞檐翘角,像极了江南的园林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。
没有守卫,没有声音,连虫鸣鸟叫都没有。
墨无常走进去,像走进一座空城。
阁楼里挂满了画。
仕女图。
一幅接一幅,从走廊这头,一首挂到那头。画中的女子,或笑,或嗔,或倚栏远眺,或临窗梳妆,姿态各异,容貌却都有七分相似。
像苏婉。
墨无常的目光扫过那些画,手指无意识地着剑柄。铁剑很凉,能让他保持清醒。
这些画,是谁画的?
为什么都像苏婉?
他走到最后一间阁楼前。
门是开着的。
里面也挂着画,正中央的画架上,摆着一幅未完成的画。画的还是个女子,眉眼己初具轮廓,那双眼,像极了苏婉看他时的模样。
画架前,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头。
瞎眼的老头。
他坐在轮椅上,穿着件月白的长衫,头发胡子都白了,却梳理得很整齐。他的眼睛上蒙着块白布,手里拿着支画笔,正轻轻着画纸。
“你来了。”
老头的声音很平静,像秋水,没有一丝波澜。
墨无常没说话,走进来,反手关上了门。
“墨无常,”老头笑了笑,放下画笔,“二十三年了,我以为,再也等不到你了。”
“你认识我?”墨无常问。
“我看着你长大的。”老头的手指,轻轻拂过画上女子的眉眼,“你小时候,总爱跟在阿婉身后,像个小尾巴。”
阿婉。
他是这样叫她的。
墨无常的剑,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是谁?”
“碧血阁阁主。”老头回答得很首接,“你可以叫我白老。”
“苏婉在哪?”墨无常盯着他蒙着白布的眼睛,“那些画,是什么意思?”
白老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,笑声像风吹过枯叶,沙沙作响。
“你以为,阿婉死了?”
墨无常的心脏,猛地一缩。
“三年前,我抱着她的尸体……”
“那不是她。”白老打断了他,声音依旧平静,“那只是个替身,一个长得有几分像她的女子。”
墨无常握紧了剑,指节发白:“你说谎!”
“我瞎了眼,却不会说谎。”白老缓缓道,“阿婉是我的女儿。”
墨无常愣住了。
苏婉……是碧血阁阁主的女儿?
这太荒谬了。
他认识的苏婉,是师父捡回来的孤儿,温柔,善良,会对着花草说话,会把省下来的糕点塞给他……她怎么会是碧血阁的人?
“不可能。”
“没什么不可能的。”白老叹了口气,“当年,我送她出去,是想让她远离碧血阁的纷争,做个普通人。可她命不好,终究还是回来了。”
“她在哪?”墨无常的声音,有些发颤。
白老没有回答,反而拿起那幅未完成的画,递向墨无常的方向:“你看,这画,像不像她?”
墨无常没有去接。
他的目光,落在白老的手上。
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,手指修长,皮肤白皙,不像个练过武的人,更不像个执掌着神秘碧血阁的阁主。
“你说她没死……”墨无常一字一顿地问,“她在哪里?”
白老把画放回画架,重新拿起画笔,却没有再画,只是握着。
“你掌心的帕子,是她给你的,对吗?”
墨无常猛地抬头。
他怎么知道?
“那帕子上的胭脂,不是普通的胭脂。”白老的声音,忽然变得有些诡异,“那是用你的血调的。”
墨无常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“你以为,阿婉为什么要给你那块帕子?”白老笑了,笑声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疯狂,“她临死前,用你的血染红它,不是为了让你记着她,是为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是为了让碧血阁的人,能找到你。”
墨无常的脑子,像被重锤击中,一片空白。
血?
他的血?
“你还不明白吗?”白老的声音,像毒蛇的信子,钻进他的耳朵,“你以为你护的是她的后人?墨无常,你掌心的帕子,是她临死前,用你的血染红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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