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
墨无常走出客栈时，红衣女人己经不见了。

像从未出现过。只有空气中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香，混在冰冷的雨气里，很奇怪。

他没回头。

鬼镇的街道，比客栈里更黑。两旁的断壁残垣，在雨幕中像一个个沉默的鬼影，张牙舞爪，却又一动不动。

他要去一个地方。

镇子西头的破庙。

那是他每次经过这种地方，都会去歇脚的地方。破庙不大，神像早己被推倒，只剩下半截身子陷在泥里，脸上爬满了青苔，看不清表情。

墨无常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，靠墙坐下。

雨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，滴在地上，发出单调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
他伸出左手。

掌心躺着一块帕子。

一块褪色的胭脂帕。

帕子是上好的云锦，只是边角己经磨得有些发白，上面绣着的半朵红梅，颜色也淡了，像蒙着一层灰。

他的手指很粗糙，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，此刻却异常轻柔地拂过帕子上的纹路。

三年了。

三年前，也是这样一个雨夜。

他抱着她，她的血染红了他的黑衣，也染红了这块帕子。她的呼吸很轻，像风中残烛，最后只来得及在他耳边说一句话。

“丹青……是假的……”

然后，烛火就灭了。

她叫苏婉。

他的师妹。

墨无常握紧了帕子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帕子很凉，像她最后闭上眼时的脸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庙门被推开了。

雨丝随着风灌进来，带着一股湿冷的泥土气。

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
一个老人。

老人瘸着腿，背有点驼，身上穿着件打满补丁的蓑衣，手里拄着根拐杖，背上还背着个沉甸甸的背篓。

他看到墨无常，愣了一下，随即露出一个有些畏缩的笑。

“客官……借个地方避避雨。”

墨无常没说话，只是将左手揣进了怀里，握住了那柄没有鞘的铁剑。

老人似乎没看到他的动作，或者说，不敢看。他蹒跚着走到另一边的角落，放下背篓，解下蓑衣，露出里面干瘦的身子。

他喘了口气，从怀里摸出个干粮，咬了一口，又喝了口自带的水。

“这鬼镇，邪门得很。”老人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跟墨无常说话，“白天还好，一到晚上，连狗都不敢叫。”

墨无常依旧没说话。

老人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，小声道：“客官是来找人的？还是……来办事的？”

墨无常终于动了动。

他抬眼，看向老人：“你呢？”

老人被他看得一哆嗦，连忙摆手：“我？我就是个收破烂的……哦不，收点老物件的。附近村子里转，天黑了，就想找个地方歇脚。”

他指了指背上的背篓：“这里面，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。”

墨无常的目光落在背篓上。

背篓用粗藤编的，口用一块破布盖着，隐约能看到里面露出的卷轴边角。

“是什么？”墨无常问。

老人脸色微变，下意识地把背篓往身边挪了挪：“没……没什么……就是些旧画……不值钱的……”

“画？”

“是……是幅《寒江独钓图》，听说是前明的东西，其实就是仿的……”老人搓着手，笑得有些勉强，“客官要是感兴趣，便宜点卖给你？”

墨无常没接话。

他的目光，忽然定格在背篓缝隙里露出的一角画上。

画上，似乎是个女子的侧影。

一个很熟悉的侧影。

像苏婉。

“拿来看看。”墨无常的声音，比刚才冷了几分。

老人脸色更白了，嘴唇哆嗦着：“客官……这画……”

“拿来。”

墨无常的手，己经从怀里抽了出来，指尖触到了冰冷的剑身。

老人不敢再犹豫了。

他颤抖着解开背篓上的绳子，掀开破布，取出了里面的画。

一幅卷轴。

他小心翼翼地将卷轴展开。

画不大，三尺见长，纸色己经泛黄，边角也有些破损。画的是寒江，一叶扁舟，一个老翁在垂钓。

但墨无常的目光，却不在老翁身上。

他的目光，落在了舟尾。

舟尾，站着一个女子。

穿着素色的衣裙，背对着观者，望着远处的江面。只是一个背影，一个侧过的脸颊轮廓，却让墨无常的呼吸，瞬间停了。

像。

太像了。

七分像苏婉。

尤其是那微微侧头时，脖颈的弧度，还有鬓边垂下的一缕发丝，几乎和他记忆里的模样，一模一样。

“这画……”墨无常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你从哪来的？”

老人咽了口唾沫：“是……是从一个死人身上找到的。就在镇子东头的乱葬岗……那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抓死的，身上全是窟窿……”

墨无常的指尖，轻轻划过画上女子的衣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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