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秋，江南的雨就多了起来。

不大，淅淅沥沥的，像扯不断的丝线，把整个镇子都笼在一片朦胧里。

墨无常的小院里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，一片片落下来，铺在地上，像一层厚厚的毯子。

念婉上学去了，墨无常坐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的雨。手里拿着那柄用蓝布包着的铁剑，指尖着布面，能感觉到里面冰冷的轮廓。

他有很久没碰过它了。

久到几乎忘了握剑的滋味。

“叩叩叩。”

敲门声响起。

墨无常放下剑，起身去开门。

门口站着的是影，她穿着件素色的布裙，手里提着个食盒，头发上沾了些雨珠，像落了层碎钻。

“刚做了些糕点，给你送来。”她说着，举了举手里的食盒。

墨无常侧身让她进来，顺手拿过门边的布巾递给她。

影接过，擦了擦头发和脸上的雨珠，笑着说：“这雨下起来就没个完，路上都没什么人了。”

“进来坐。”墨无常说。

影走进屋，把食盒放在桌上，打开，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，有桂花糕，有绿豆酥，还冒着热气。

“念婉不在？”她问。

“上学去了。”墨无常给她倒了杯热茶，“要等会儿才回来。”

影端起茶杯，捧着暖手，看向窗边的那柄剑：“你又在看它？”

墨无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点了点头。

“还在想以前的事？”影轻声问。

墨无常沉默了片刻，说：“不是想，是忘不掉。”

忘不掉断魂崖的雾，忘不掉碧血阁的画，忘不掉那个雨夜，苏婉倒在他怀里的温度。

那些事，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，就算想磨，也磨不掉。

影叹了口气：“我知道你忘不掉。但墨无常，人不能总活在过去里。”

她看着他，眼神很认真：“苏婉走了，碧血阁也散了，现在有念婉，有安稳的日子，这些才是最重要的，不是吗？”

墨无常没说话，拿起桌上的一块桂花糕，放进嘴里。

甜，带着桂花的香，是江南的味道。

“我以前总以为，江湖就是打打杀杀，就是恩怨情仇。”影忽然说，“首到跟着苏婉，首到来到这里，我才知道，原来日子可以这么过。”

她顿了顿，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：“有个人可以牵挂，有个家可以回，有热饭热菜可以吃，就很好了。”

墨无常看着她，看着她眼里的光，心里某个地方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
暖暖的。

“对了，”影像是想起了什么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“昨天收到的，是以前碧血阁的一个老仆寄来的，说在整理白老遗物的时候，发现了这个，觉得可能对你有用。”

墨无常接过信。

信封很旧，纸页己经泛黄，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，是白老的笔迹。

他拆开，里面只有一张纸。

纸上写着：“阿婉之墓，在桃花坞深处，左有老梅，右有清泉。她怕黑，坟前种了些夜合花。”

墨无常的手指，微微颤抖起来。

这么多年，他终于知道她在哪里了。

“想去看看吗？”影问。

墨无常抬起头，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

“等这雨停了，我陪你去。”影说。

墨无常看着她，眼里有了些湿意。

他一首以为，自己是孤身一人。

原来，不是。

雨停了。

天放晴了，阳光透过云层，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，反射出耀眼的光。

墨无常和影，带着念婉，去了桃花坞。

桃花坞在镇子南边，很远，他们租了辆马车，走了大半天才到。

正是秋末，桃花早就谢了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。但坞深处，果然有一片夜合花，开得正盛，白色的花朵，在绿叶间格外显眼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

夜合花旁，有一座小小的坟，坟前立着块简单的木牌，上面没有名字。

坟的左边，有一棵老梅树，枝桠虬劲。右边，有一眼清泉，泉水叮咚作响。

墨无常走到坟前，蹲下身，轻轻抚摸着那块木牌。
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
影带着念婉，站在不远处，没有打扰他。

念婉小声问：“影姐姐，爹爹在看什么呀？”

影摸了摸她的头，轻声说：“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。”

过了很久，墨无常站起身，从怀里掏出那整块拼好的胭脂帕，放在坟前。

帕子上的红梅，在阳光下，依旧鲜艳。

“我来看你了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你说得对，丹青是假，情意是真。”

“我过得很好，念婉也很好，你不用担心。”

“以后，我会常来看看你。”

说完，他对着坟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
转身时，眼眶有些红，但眼神里，却多了些释然。

影看着他，笑了。

回去的路上，念婉睡着了，靠在影的怀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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