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来得猝不及防。

一夜北风，江南的镇子就落了场薄雪，屋檐上、树梢头，都覆了层白，像极了苏婉当年爱画的雪景图。

墨无常的小院里，老槐树的叶子早己落尽，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，挂着些未化的雪粒，风一吹，簌簌地落。

念婉放了年假，整天缠着墨无常和影，要么在屋里描红，要么就跑到院子里堆雪人，小脸冻得通红，笑声却比炭火还暖。

影绣坊的生意淡了些，影便时常过来，有时帮着墨无常收拾屋子，有时教念婉绣花，日子过得不紧不慢，像炉上温着的茶，袅袅娜娜，满是烟火气。

这天傍晚，雪又下了起来，不大，像柳絮似的飘着。

墨无常在厨房炖着鸡汤，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。影坐在窗边，给念婉改一件新做的棉袄，念婉趴在桌上，看影飞针走线，时不时问一句“影姐姐，这个花样好看吗”。

“好看。”影笑着点头，指尖的银针穿过布料，留下细密的针脚，“等这件做好了，过年穿正好。”

念婉拍着小手：“太好了！我还要跟爹爹和影姐姐一起放鞭炮！”

墨无常端着刚炖好的鸡汤出来，放在桌上，看着她们，眼里的暖意像化了的雪水，温柔得能溺死人。

“汤好了。”他说。

影起身，帮着盛汤，念婉早己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，小口小口地喝着，烫得首吐舌头，却舍不得放下。

“慢点喝，没人跟你抢。”墨无常无奈地摇摇头，伸手帮她擦了擦嘴角。

影看着这一幕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她忽然想起苏婉，想起她曾经说过，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个安稳的家，有个人陪她看雪，陪她吃饭，陪她慢慢变老。

现在，她的愿望，似乎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。

除夕夜。

院子里挂起了红灯笼，映着地上的白雪，红的更红，白的更白。

墨无常杀了只鸡，影做了满满一桌子菜，念婉穿着新棉袄，在屋里跑来跑去，手里拿着一串小鞭炮，兴奋得不得了。

“爹爹，影姐姐，快吃饭呀！”念婉拉着他们的手，把他们拽到桌前。

墨无常坐下，给影和念婉各夹了一块鸡腿，自己则拿起酒杯，倒了杯酒。

“尝尝这个。”影端起一碗饺子，“里面放了硬币，谁吃到了，来年就有好运气。”

念婉立刻拿起勺子，埋头吃了起来，小嘴里塞满了饺子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我要吃到硬币！”

墨无常看着她，笑了笑，也拿起筷子，夹了个饺子。

“咯嘣”一声。

他顿了一下，吐出一枚铜钱。

念婉眼睛一亮：“爹爹吃到了！爹爹有好运气！”

影也笑了：“看来，明年会是个好年成。”

墨无常拿起那枚铜钱，看了看，又放下，端起酒杯，对着影举了举：“新年快乐。”

影也端起茶杯，和他碰了一下：“新年快乐。”

窗外，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，五颜六色的，在夜空中炸开，绚烂夺目。

念婉跑到窗边，扒着窗户看，嘴里发出阵阵惊叹。

墨无常和影也走了过去，站在她身后，一起看着那漫天的烟火。

“真好看。”影轻声说。

“嗯。”墨无常应了一声，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。

灯光下，她的轮廓柔和，左眉角的那颗痣，在光影里若隐隐现，像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也是这样一个雪夜，苏婉站在桃花树下，对他说：“师兄，以后每年除夕，我们都一起看烟花好不好？”

那时，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，没说好，也没说不好。

现在，他身边有了另一个人，有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，有了一个真正的家。

或许，这就是苏婉希望看到的。

烟火散了，念婉也困了，打着哈欠，靠在墨无常怀里睡着了。

墨无常把她抱进屋里，盖好被子。

出来时，影正收拾着碗筷。

“我来吧。”墨无常走过去，想接过她手里的碗。

影躲开了，笑着说：“你坐着吧，我来就行。”

墨无常没再坚持，坐在桌边，看着她忙碌的身影。

炉火跳动着，映在她身上，给那件素色的布裙镀上了一层暖光。

他忽然开口：“开春后，去桃花坞看看吧。”

影愣了一下，转过身：“去看苏婉？”

“嗯。”墨无常点头，“她坟前的梅树，应该快开花了。”

影笑了：“好。”

夜渐深。

雪停了，月亮从云里钻了出来，洒在院子里，一片银白。

墨无常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，手里拿着那柄铁剑。蓝布己经解开了，露出里面的剑身。

剑上果然生了些锈，不复往日的寒光。

他用一块软布，慢慢擦拭着。动作很轻，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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