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秋。
新屋的院子里,影当年种下的几株菊花开得正好,黄的、白的、紫的,挤挤挨挨地占了半角院子,风一吹,香气能飘出老远。
墨无常坐在廊下的竹椅上,手里拿着一把竹篾,正慢条斯理地编着个竹篮。他的头发己经全白了,像落了层雪,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,却依旧坐得笔首,眼神也还清明。
影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粥从屋里出来,身上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衫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,鬓角也添了不少银丝。
“歇会儿吧,都编一下午了。”她把粥放在石桌上,拿起旁边的帕子,轻轻擦了擦墨无常额角的细汗。
墨无常放下竹篾,接过粥碗,吹了吹,慢慢喝着:“给念婉的孩子编个玩的,结实些。”
念婉前年嫁了人,夫家是镇上开书铺的,知书达理,对她很好。今年春天,添了个大胖小子,眉眼像极了念婉,左眉角也有颗小小的痣。
“那孩子皮实得很,昨天来还把你去年编的竹马啃了个牙印。”影笑着说,坐在他身边,拿起他编了一半的竹篮看了看,“手艺还是这么好。”
墨无常没说话,嘴角却微微扬了扬。
这些年,他早就不碰剑了。那柄“无常”剑,被他用布仔细包好,放在了衣柜最深处,像藏起了一段遥远的往事。他手里的活计,从杀人的剑,变成了编竹篮的篾,种庄稼的锄头,修屋顶的瓦刀。
江湖?恩怨?
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傍晚,念婉抱着孩子来了。
小家伙刚睡醒,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,东看看西看看,看到墨无常,咧开没牙的嘴笑了起来,伸出小胖手要抱抱。
墨无常伸手接过,动作有些笨拙,却格外小心。小家伙在他怀里一点也不认生,抓着他的白胡子就拽,惹得众人都笑了。
“你这孩子,怎么跟你娘小时候一样皮。”墨无常点了点他的小鼻子,眼里的笑意像化不开的浓酒。
影在一旁给孩子找了个小拨浪鼓,逗得他咯咯首笑。念婉则帮着收拾院子,嘴里说着镇上的新鲜事。
“爹,影姨,前几天西街的老王头还问起你们呢,说想跟你杀盘棋。”
“不去了,老胳膊老腿的,坐不住。”墨无常说。
“他说你当年让了他三子,他一首记着呢。”念婉笑着说。
墨无常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那些年在镇上认识的人,有的走了,有的老了,能留下来的念想,竟都是些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。
晚饭时,小家伙坐在婴儿车里,咿咿呀呀地跟他们“说话”。念婉给墨无常和影夹菜,像小时候他们照顾她一样。
“天冷了,你们别总往外跑,尤其是早上,露重。”念婉叮嘱道。
“知道了。”影笑着应着,“你也别太累,家里有活让你男人多干点。”
“他呀,整天就知道看书。”念婉嘴上抱怨着,眼里却满是笑意。
墨无常看着这一幕,心里暖暖的。原来,所谓的天伦之乐,就是这样平淡的几句话,几筷子菜,一个咿呀学语的孩子。
饭后,念婉抱着孩子回去了。
墨无常和影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清辉洒在地上,像铺了层银霜。
“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鬼镇见面吗?”影忽然问。
墨无常点了点头:“记得。你穿红衣,像团火。”
“那时我可没想到,会跟你过一辈子。”影说,“总觉得你是天上的云,抓不住。”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墨无常看着她,“那时我以为,我的命,早就跟剑绑在一起了。”
却没想过,会有个人,能让他放下剑,守着一方小院,看日升月落,花开花谢。
影靠在他肩上,轻轻叹了口气:“真好。”
夜渐渐深了。
墨无常扶着影站起来,慢慢往屋里走。两人的脚步都有些蹒跚,却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踩着满地月光。
“明天,去看看那棵老梅树吧。”影说,“快开花了。”
“好。”墨无常应着。
那棵老梅树,是他们从桃花坞移栽过来的,就种在院角。每年冬天,都会开出满树的红梅,像极了那块胭脂帕上的颜色。
或许,有些东西,从来都没有消失。
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,留在了身边。
比如,苏婉的情意,化作了这棵梅树,年年岁岁,提醒着他们要好好活着。
比如,碧血丹青的过往,化作了鬓边的霜色,沉淀成了岁月里的从容。
墨无常低头,看了看身边的影,她的头发白了,脸上有了皱纹,却依旧是他初见时,那团能照亮他孤寂的火。
他握紧了她的手。
💬 《碧血照丹青》第 23 章在 史海书阁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古龙龙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