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的第一缕风，带着桃花的甜香，溜进了小院。

老槐树枝头冒出了新绿，嫩得像能掐出水来。念婉挎着个小竹篮，跟在墨无常身后，在菜地里摘刚冒头的青菜，嘴里哼着学堂教的新曲子。

影绣坊的生意又忙了起来，影却总在傍晚准时回来，手里提着给念婉买的糖人，或是给墨无常带的新酿的米酒。

日子像门前的河水，静静淌着，没有惊涛骇浪，只有细水长流的安稳。

这天，墨无常在院里劈柴。

斧头落下，木柴应声而裂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他的动作不快，却很稳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，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
影端着碗凉茶走出来，递给他：“歇会儿吧，看你累的。”

墨无常接过碗，一饮而尽，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，驱散了几分燥热。他放下碗，看着影：“下午有空吗？”

“怎么了？”影问。

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墨无常说。

他们去了镇子东头的山脚下。

那里有一片空地，墨无常雇人围了篱笆，又盖了几间简单的木屋。

“这是……”影看着眼前的一切，有些疑惑。

“以后，我们住这儿。”墨无常说，“院子大些，念婉能跑得开，你也能种些花。”

影愣住了，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
她看着墨无常，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耳根却微微泛红。

“我问过念婉了，她也喜欢这儿。”墨无常补充道，像是怕她不喜欢。

影笑着点头，声音有些哽咽：“我也喜欢。”

这里离镇子不远，离影绣坊也近，屋后有山，门前有溪，确实是个好地方。

更重要的是，这是他为他们准备的家。

搬家那天，镇上的邻居都来帮忙。

孩子们围着念婉，看她抱着自己的木马，笑得合不拢嘴。女人们帮着影收拾细软，男人们则抬着家具，说说笑笑，热闹得像过节。

墨无常站在新屋的门口，看着这一切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。

影走过来，递给她一块刚做好的桂花糕：“想什么呢？”

“没想什么。”墨无常咬了一口，“就是觉得，这样挺好。”

“嗯。”影靠在他身边，看着院子里嬉闹的孩子们，“是挺好的。”

夕阳西下，金色的余晖洒在新屋的屋顶上，暖洋洋的。帮忙的邻居都走了，院子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
念婉跑累了，靠在墨无常怀里睡着了，小脸红扑扑的。

墨无常抱着她，走进屋里，轻轻放在床上。

出来时，影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
墨无常走过去，坐在她身边。

“你看，那颗星星最亮。”影指着天上的一颗星，“像不像苏婉？”

墨无常抬头看去，那颗星确实很亮，在夜空中闪烁着，像是在微笑。

“像。”他说，“她在看着我们呢。”

影转过头，看着他，眼里的星光比天上的更亮：“墨无常，谢谢你。”

“谢我什么？”

“谢你让我有家了。”影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千钧的重量。

墨无常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
她的手很软，带着常年绣花留下的薄茧，却很温暖。

影的身体僵了一下，随即放松下来，反握住他的手。

两人都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地坐着，看着天上的星星，听着远处的虫鸣。

月光洒下来，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织在一起，再也分不清彼此。

很多年后。

念婉长大了，出落得亭亭玉立，像极了影，左眉角那颗痣，也成了她最美的记号。她继承了影的绣坊，绣的桃花，比当年苏婉画的还要传神。

墨无常和影，头发都染上了霜白，却依旧形影不离。

他们会一起去桃花坞，在苏婉的坟前放上一束夜合花，絮絮叨叨地说些家里的事。墨无常话还是不多，大多时候是影在说，他在一旁听着，偶尔点头应和。

回来的路上，影会挽着他的胳膊，慢慢地走，像年轻时一样。

“你说，苏婉看到念婉现在的样子，会不会很高兴？”影问。

“会的。”墨无常说。
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。

风吹过，桃花落了满身。

墨无常低头，看着身边的影，笑了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在那个冷雨的夜晚，他走进鬼镇的客栈，遇到了穿红衣的她。

那时的他，以为余生只会与剑为伴，与恩怨纠缠。

却没想过，兜兜转转，竟能拥有这样寻常的幸福。

碧血丹青的过往，早己化作云烟。

留在生命里的，是桃花的香，是梅树的影，是身边人的温度，是余生的寻常。

这样，就很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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