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时，雾便漫了上来，像一张浸了水的棉絮，把山路裹得密不透风。五步之外，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，像水里浮动的墨团。

墨无常走在前面，脚踩在湿滑的苔藓上，没有一丝声响。老和尚跟在后面，竹杖“笃笃”地敲着地面，像是在给这寂静的雾中敲打着节拍。

“施主可知，这雾像什么？”老和尚的声音从雾里飘过来，带着些微的回响。

墨无常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看。老和尚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，只有那串佛珠偶尔闪过一点微光。

“像人心。”墨无常说。

老和尚笑了，咳嗽了两声：“施主倒是通透。人心就像这雾，看不清，摸不着，有时连自己都辨不清方向。”

墨无常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
他想起苏慕云死时的眼神，那样平静，仿佛早就知道结局。那时他不懂，为何有人会甘心赴死。现在看着这雾，忽然有些明白了——有些人心头的雾，是自己画上去的，画得久了，便成了执念，连生死都看得淡了。

“前面有人。”墨无常忽然说。

雾中，隐约有火光闪动，像鬼火。

走近了，才看见是三个汉子围着一堆篝火，火上烤着一只野兔，油脂滴在火里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响，香气混着雾气弥漫开来。

三个汉子都是江湖打扮，腰间佩着刀，看见墨无常和老和尚，眼神立刻警惕起来，手都按在了刀柄上。

“两位是路过？”其中一个络腮胡问道，声音粗哑。

“是。”墨无常答。

老和尚双手合十，念了声佛号：“施主们烤的野味，好香。”

络腮胡咧嘴笑了笑，露出黄黑的牙齿：“老和尚也想吃？可惜这野物，是要靠刀枪换来的，不是靠念经。”

另一个瘦高个接口道：“这断魂山，可不是什么善地。想往前走，得看看自己有没有本事。”他的目光在墨无常腰间的刀鞘上转了转，带着几分挑衅。

墨无常没说话。他看得出，这三个人身上有血腥味，不是善茬，而且他们看自己的眼神，像狼盯着羊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。

“听说了吗？”第三个矮胖子忽然压低声音，“苏慕云死了。”

络腮胡“哼”了一声：“死了才好。那幅《碧血丹青》，本就不该落在他那样的书生手里。”

瘦高个舔了舔嘴唇：“现在江湖上都在找那幅画，谁拿到了，断魂山的宝藏就是谁的。”

“宝藏？”老和尚忽然开口，“施主们可知，何为宝藏？”

络腮胡瞪了他一眼：“老东西装傻？金银珠宝，绫罗绸缎，那不是宝藏是什么？”

老和尚摇了摇头，捻着佛珠：“金银会花光，绸缎会朽坏。就像这篝火，看着热闹，火灭了，只剩一堆灰烬。”

“你这和尚，找不痛快！”瘦高个猛地站起来，手按在刀柄上，“我看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，是不是也想打那幅画的主意？”

墨无常的手，也悄悄握住了刀。

雾似乎更浓了，连篝火的光都显得黯淡下来。

“阿弥陀佛。”老和尚叹了口气，“施主们可知，这世上最害人的，不是刀，是‘求不得’。求不得金银，便抢；求不得宝藏，便杀。到最后，宝藏没到手，反倒把自己的性命赔了进去，值吗？”

“少废话！”络腮胡也站了起来，“我看你们就是心虚！搜他们的身，说不定画就在他们身上！”

话音未落，瘦高个己经拔刀冲了过来，刀光在雾中划出一道冷亮的弧线，首劈墨无常面门。

墨无常的刀更快。

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拔刀的，只听“嗤”的一声轻响，像布被撕开。

然后，一切又归于寂静。

瘦高个保持着挥刀的姿势，脖颈上多了一道血线，鲜血慢慢渗出来，染红了胸前的衣襟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，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。

络腮胡和矮胖子都愣住了，握着刀的手在发抖。

墨无常的刀己经回鞘，仿佛从未拔出过。他看着那两人，眼神像雾一样冷。

“还要打吗？”

络腮胡咽了口唾沫，忽然扔下刀，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来：“大侠饶命！我们有眼不识泰山，求大侠放过我们！”

矮胖子也跟着跪下，不停地磕头。

老和尚走到瘦高个的尸体旁，摇了摇头，从怀里摸出一串佛珠，放在他的胸口：“尘归尘，土归土，来世莫要再执迷不悟了。”

墨无常看着那两个跪着的人：“滚。”

络腮胡和矮胖子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钻进雾里，很快就没了踪影。

篝火依旧在烧，烤得半熟的野兔躺在火边，渐渐冷却。

“施主又杀人了。”老和尚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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