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进梨香院,带着白日未散尽的热气和远处隐约的笙箫余音。宝钗独自坐在窗下,手里拿着一柄团扇,却忘了扇动。
母亲方才还在耳畔絮絮叨叨说着舅舅如何风光、今日宴席如何体面、与宝玉的亲事如何有指望,那些话像夏夜的蚊蚋,嗡嗡地绕着她,赶不走,也静不下来。
心里头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,湿漉漉,透不过气。舅舅那志得意满的笑脸,母亲和姨妈眼中毫不掩饰的盘算与热切,宝玉离席时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,还有老太太今日那不动声色的推拒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在她脑子里来回地转。
她明白母亲的欢喜,也懂得家族的难处,可就是那份明白和懂得,让她更觉出一种无力的窒闷。像是被困在一张越收越紧的、名为“家族”和“体面”的网里,看得见西方的天,却挣不脱。
正怔忡间,门帘子“哗啦”一响,薛蟠带着一身酒气晃了进来。他今日在舅舅府上也喝了不少,脸上红扑扑的,眼睛却亮得有些发贼。
“妹妹还没歇着?”薛蟠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自己拎起茶壶倒了一杯冷茶,咕咚咕咚灌下去,抹了抹嘴,压低声音,带着几分神秘和兴奋,“正好,哥有件要紧事跟你说。”
宝钗抬起眼,看着兄长那副神情,心里先提起了三分警惕:“什么事?”
“还记得之前,我跟山西那个孙绍祖搭上的线不?”薛蟠往前凑了凑,酒气喷过来,“往北边草原上走货的买卖。后来不是赶上北静郡王那档子事,京城乱了一阵,加上咱们家运道不好,就耽搁下了。”
宝钗的心猛地一沉。那桩“买卖”,她隐约知道些皮毛,绝非正经生意,多半是些朝廷明令禁止、风险极大的走私勾当。
她脸色立刻严肃起来:“哥哥,那事不是早就罢了?提它做什么?如今舅舅刚刚起复,位高权重,咱们家正该谨言慎行,那种刀头舔血的勾当,万万不能再沾!”
“哎呀,你听我说完嘛!”薛蟠有些不耐烦地摆手,“此一时彼一时!那时候咱们是没办法,家里开销大,铺子又不赚钱,才想着走点偏门。
现在不一样了!舅舅是兵部尚书了!有他这棵大树,什么买卖做不得?那孙绍祖前几日又托人捎信来了,说路子都还在,比以前更稳当,利润也更厚。咱们只要出些本钱,或者用用舅舅的名头行个方便,剩下的他都能打点好……”
“哥哥!”宝钗猛地站起身,声音虽不高,却带着罕见的严厉,“你糊涂!舅舅如今是风光,可你也不看看,他那尚书是怎么当上的?追缴欠款,得罪了多少人?多少双眼睛在暗地里盯着他,等着抓他的错处?
咱们薛家好不容易才借着舅舅的光,有点起色,内务府的份额舅舅也答应去疏通。这种时候,你不想着如何安安分分、重振家业,却要去碰这种抄家灭门的勾当!你是想让舅舅,想让咱们薛家,都万劫不复吗?”
她胸口微微起伏,显然是气急了。薛蟠被妹妹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有些发懵,酒也醒了几分,嘟囔道:“哪有那么吓人……孙绍祖说了,隐秘得很……”
“隐秘?”宝钗冷笑,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!哥哥,咱们薛家经不起再出事了!爹爹去世后,家里是什么光景,你难道忘了?母亲为了这个家,操了多少心,白了多少头发?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指望,你非要往死路上撞吗?”
她说到最后,声音里己带了哽咽。薛蟠天不怕地不怕,最怕妹妹掉眼泪和母亲伤心。见宝钗眼圈都红了,他顿时慌了手脚:“哎,妹妹你别哭啊……我,我也就那么一说……不行就不行嘛……”
两人的动静惊动了隔壁的薛姨妈。薛姨妈披着衣服过来,见女儿气得脸色发白,儿子一脸讪讪,忙问缘由。宝钗压下情绪,将事情简略说了,末了坚定道:“母亲,此事断然不可!咱们如今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平安稳当。
舅舅刚得高位,不知多少明枪暗箭,咱们帮不上忙,也绝不能拖后腿,更不能去做那授人以柄的蠢事!内务府的份额,舅舅既答应去办,咱们耐心等着便是。其他的,尤其是这种违禁的买卖,想都不要想!”
薛姨妈听完,也是吓出一身冷汗。她虽然盼着家里发财,但也知道轻重。王子腾如今是她最大的靠山,若是因为薛蟠胡闹而连累了兄长,那薛家就真的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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